夜色,如同一块浸透了浓墨的巨大绒布,沉重地覆盖在香港沙田一带的郊野之上。远离市中心的璀璨灯火,这里零星散布着的西班牙风格丁屋,在稀疏星芒和远处城市反光的微弱映衬下,呈现出一种异域的、沉默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亚热带植物夜间散发的湿腐气息,混杂着泥土的腥甜,本应是一片属于虫鸣与静谧的领域。
然而,一阵突兀的、撕心裂肺的干呕声,划破了这份宁静。
老陈,一个年届六十、世代居住于此的村民,正踉跄地从一栋三层高的白色丁屋里狂奔而出。他一只手死死地捂着自己的口鼻,另一只手胡乱地在空中挥舞,仿佛要驱散某种无形的、粘稠的恐惧。他的脚步虚浮,好几次险些被盘根错节的路基绊倒。胃里翻江倒海,不是因为食物,而是因为那股他此生从未闻过的、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气味——那是一种甜腻中带着尖锐腐蚀感的恶臭,如同无数腐烂的水果混合着消毒水,又被投入高温中蒸煮,最终凝结成实体,蛮横地钻入他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他跑到路边的一棵歪脖子树下,终于支撑不住,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就在几分钟前,他只是因为听到那栋空置了几个月的丁屋传来异响,本着乡里乡亲的关照之心,想去查看一下。后门虚掩着,那股味道便是从那里逸散出来的源头。他没敢深入,仅仅在门口用手电晃了晃,隐约看到楼梯口有些深色的、粘稠的污渍,以及从楼上滴落的不明液体,内心的警铃就已疯狂作响,促使他连滚带爬地逃了出来,并用颤抖的手拨打了报警电话。
现在,警笛声由远及近,开始只是隐约的呜咽,迅速变得尖锐而高亢,最终化为刺耳的咆哮。红蓝两色交替闪烁的灯光,像两把凌厉的光剑,切割开浓密的夜色,将丁屋白色的外墙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一个正在呼吸的、病态的巨人。几辆警车猛地刹停,轮胎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嘶鸣。车门洞开,身穿制服和便衣的警员鱼贯而出,动作迅捷而训练有素,瞬间封锁了现场,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带。
带队的是重案组督察张伟业张Sir,年约四十,身材精干,寸头,眉眼间刻着长期与罪恶周旋留下的疲惫与锐利。他深吸了一口室外相对“清新”的空气,眉头立刻紧紧锁住——即便隔了这么远,那股若有若无的怪味依然像毒蛇一样往鼻子里钻。他看了一眼瘫坐在树下、面色惨白如纸的老陈,对身边的军装警员使了个眼色,示意照顾好报案人。
“高法医到了吗?”张伟业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到了,在车里取装备。”一名下属回答。
话音刚落,一辆黑色的厢型车悄无声息地滑入现场。车门拉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挺拔的男人利落地跳下车。他便是法医部的高级法医高彦博,以专业能力和异乎寻常的冷静在警队内闻名。他脸上已经戴好了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是一双极其冷静,甚至可以说缺乏情感波动的眼睛,仿佛两口深井,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掩盖在平静的水面之下。他手里提着一个银色的专业勘查箱,对着张伟业微微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里面情况可能不太妙,气味很重。”张伟业提醒道,同时从手下那里接过两个新的N95口罩,自己戴上一个,另一个递给高彦博。
高彦博接过,却没有立刻加戴,只是平静地说:“心理准备,是这行的基本素养。”他的声音透过原有的口罩,显得有些沉闷,但那份镇定却清晰地传递出来。
一行人用钥匙打开大门——锁具完好,没有暴力破坏的痕迹——那股积蓄已久的恶臭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几个年轻的警员忍不住后退半步,下意识地掩住了口鼻。张伟业强忍着胃部的不适,打开了强光手电。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屋内奢华的西班牙风格装修,但此刻,精美的瓷砖地面、旋转楼梯的雕花栏杆上,都沾染了可疑的深色污渍,尤其是楼梯,黏腻的液体正从三楼的方向一滴滴落下。
痕迹检验组的同事开始小心翼翼地工作,拍照、取证。张伟业和高彦博则沿着楼梯,一步步向上。越往上,气味越是浓烈,温度也似乎升高了一些,空气粘稠得让人呼吸艰难。
三楼的布局相对简单,一条短走廊连接着主卧和浴室。恶臭的源头,明确无误地指向了浴室紧闭的木门。门缝下方,有深近墨色的液体渗出,在地毯上泅开一大片污迹。
张伟业与高彦博交换了一个眼神,伸手,缓缓推开了浴室的门。
瞬间,白炽灯的冷光倾泻而下,照亮了浴室正中央那个格格不入的庞然大物——一个长约两米、高宽均超过一米的巨型铁箱,像是工业用的耐酸罐,又像是经过粗糙改造的保险柜。它横卧在干湿分离的淋浴间位置,冰冷的金属表面凝结着水珠,而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腐气息,几乎在这里凝聚成了实体。铁箱的盖子边缘和阀门接口处,正不断地渗出那种粘稠的、墨汁般的黑水,沿着箱体滑落,在脚下汇聚成一小滩。
高彦博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走上前,示意身边的助手递上工具。他选择了一个角度,将撬棍插入箱盖的缝隙。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死寂的浴室里回荡。随着他手臂用力,箱盖被猛地撬开一道更大的缝隙——
“嗤——”
一股白蒙蒙的、带着浓烈酸臭和腐败气味的气浪从缝隙中翻涌而出,瞬间弥漫了整个空间。即使戴着双层口罩,张伟业也感到一阵眩晕,不得不偏过头去。高彦博却只是微微眯了下眼睛,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接过强光手电,光束直射箱内。
雾气稍散,箱内的景象足以让最坚强的硬汉噩梦连连。一具人形的骨骸半沉在浑浊不堪、颜色诡异的强酸液体中。大部分的软组织已经溶解脱落,露出森森白骨。而最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暴露在外的骨骼,尤其是头骨的面部,被强酸侵蚀得千疮百孔,如同被蛀空的蜂巢,布满了细密而狰狞的孔洞。空洞的眼窝黑黢黢地望向天花板,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高彦博凑近观察,他的眼神专注得像一个鉴赏家在审视珍贵的艺术品。他仔细查看了骨骼被腐蚀的程度、残留组织的状态,甚至用长镊子轻轻触碰了一下头骨受损最严重的区域。
“溶尸。”他直起身,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像是在陈述今天天气如何,“强酸配比很专业,不是普通工业酸。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
张伟业强压下喉咙口的翻涌,眉头拧成了一个结:“手段这么狠,像是灭口,或者有深仇大恨。”他环顾四周,浴室被打扫过,但痕迹组或许还能找到些什么。“立刻查这栋房子的租客!所有相关信息,越快越好!”
凌晨三点十分,港岛南区,一栋可以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夜景的顶级豪宅内。
王凤仪穿着丝质的睡裙,独自站在主卧宽敞的露台上。夜风吹拂着她未经妆饰的脸庞,三十二岁的她,此刻看起来异常苍白和脆弱。她刚刚挂断电话,握着无线座机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微微颤抖着。
沙田丁屋,命案,租约……这几个词像冰锥一样反复刺穿着她的神经。那栋房子,是父亲留给她的众多遗产之一,一直委托给中介打理出租。她几乎从未去过,怎么会卷入命案?
厚重的房门被轻轻推开,她的丈夫,王平安,披着一件真丝睡袍走了进来。四十五岁的他,正值男人权势和魅力的巅峰时期,作为本港首富兼警务系统的最高负责人——港岛总署署长,他周身自然散发着一种掌控一切的气场。他看到妻子僵直的背影,快步走了过去,温暖厚实的手掌将她冰凉的手指完全包裹住。
“怎么了,凤仪?”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王凤仪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中介刚来的电话……说我爸爸以前在沙田购置的那间丁屋,出了命案,很严重。警察已经封锁了现场。”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租约,是用我的名字签的。”
王平安深邃的眼眸中瞬间掠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但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将妻子的手握得更紧,语气沉稳如山:“别担心,小事。我来处理。你现在需要的是休息,闭上眼睛,睡觉。”
他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坚定的吻,充满了呵护与承诺。然而,就在他转身走向书房的刹那,他脸上的温情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冰冷的锐利。他轻轻带上门,步伐稳健,每一步都踏在名贵地毯繁复的花纹上,走向那个能指挥整个香港警队的中枢。
警署审讯室的灯光是惨白的,毫不留情地打在黄大卫的脸上。他三十五岁,美籍华人,身上那套价值不菲的西装此刻已经皱巴巴,领带歪在一边,脸上写满了疲惫与不安。他双手戴着铐子,坐在冰冷的金属椅子上,眼神游移不定。
张伟业坐在他对面,将一份租约的复印件“啪”地一声扔在桌面上,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黄大卫,沙田那间丁屋的租约,承租方是你名下的空壳公司。屋主是王凤仪女士,”张伟业目光如炬,紧紧盯着他,“你,认识她吗?”
黄大卫耸了耸肩,努力做出一个无所谓的表情,但他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王凤仪?名字嘛,在社交版和财经新闻上听过,大名鼎鼎的王家千金,现任署长夫人嘛。但人,没见过。”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轻浮。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毫无预兆地推开。王平安走了进来,他没有穿制服,只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强大气场,瞬间让逼仄的审讯室空气凝固了。他甚至没有看张伟业,目光直接落在黄大卫身上,如同实质般的压力。
“张Sir,”王平安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给我十分钟,单独。”
张伟业喉咙动了动,内心闪过一丝疑虑和程序上的抵触。按规定,这不合规矩。但面前的人是警务署长,他的顶头上司,拥有他无法企及的权力和资源。仅仅犹豫了半秒钟,职业的权衡压过了一切。他站起身,简洁地对身边的记录员示意,两人一言不发地退出了审讯室,并轻轻带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王平安和黄大卫。
王平安没有坐在审讯位,而是直接拉过张伟业刚才坐的椅子,放到黄大卫正前方,很近地坐下。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解剖刀,直刺黄大卫的眼底。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你认不认识她,不重要。”
黄大卫的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