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女人,身上的衣服破烂不堪,沾满了泥土和已经干涸发黑的血迹,只能用几块硬纸皮勉强遮住身体重点部位。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如纸,额角那道伤口更是触目惊心。
“姐姐?喂,姐姐!你没事吧?”明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推了推她。
女人被惊醒,猛地睁开眼,眼神中充满了茫然和恐惧,如同受惊的小鹿。她瑟缩着向后躲,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平安……平安……我要找平安……”
明明看着她那副凄惨又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阵不忍。她看了看女人额角的伤,叹了口气:“你流血啊!先跟我回去吧,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平安?你是要去平安大厦吗?那里好远的。”
女人只是反复念着“平安”两个字,眼神空洞。
明明心一软,扶起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年纪稍长的陌生女人,一步步挪回了自己那间狭小但还算整洁的出租屋。
几天后,在明明的悉心照料下,童恩的外伤渐渐愈合,但记忆却如同被彻底抹除的硬盘,一片空白。除了潜意识里对“平安”二字的执着,她对自己是谁,来自哪里,一无所知。明明给她取了个临时名字“阿恩”。
为了生存,明明决定带阿恩去找份工作。她想到了自己曾经待过,规矩相对比较好的“富都第一”夜总会。
“富都第一”的霓虹灯牌在老旧的街区里格外显眼,设计成孔雀开屏的造型,旁边还有一个复古留声机的图案,灯牌下写着醒目的口号——“香江最正派的歌厅”。
老板叶善文,四十出头,穿着合身的西装,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更像是一位成功的商人或者学者,而非夜总会的老板。他定下的三条规矩在业内几乎人尽皆知:不强迫陪酒、严禁吸毒、不允许女招待跟客人外出过夜。这也使得“富都第一”与对面那家乌烟瘴气、以“开放”着称的“英雄卡拉OK”形成了鲜明对比。
明明带着有些怯生生的童恩见到叶善文时,叶善文正在核对账目。他抬起头,目光掠过明明,落在童恩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这个女子虽然衣着朴素,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深处似乎藏着一股不同于寻常女子的坚韧,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像是学过武。
“文哥,这是阿恩,我同乡,想来找份工,她很勤力的。”明明陪着笑脸介绍。
叶善文放下账本,温和地问道:“阿恩小姐,以前做过什么?”
童恩茫然地摇了摇头。
叶善文想了想:“我们这里缺一个场内巡场,主要是维持秩序,防止客人喝醉闹事,偶尔也需要带动一下气氛。不需要喝酒,但可能需要应付一些突发状况。你觉得自己可以吗?”
童恩依旧茫然,但听到“维持秩序”、“突发状况”时,身体似乎有一种本能的反应,她点了点头。
童恩,或者说阿恩,就这样留在了“富都第一”。她话不多,但做事认真,眼神总是警惕地扫视着场内的每一个角落。
一天晚上,一桌客人喝得酩酊大醉,其中一个壮汉开始对旁边桌的女客动手动脚,女客吓得惊叫。在场的其他保安还没来得及反应,阿恩已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
“先生,请你尊重一下这位小姐。”阿恩挡在女客身前,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
那醉汉见是个女人,更加嚣张,伸手就要去推阿恩:“滚开!臭三八!”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阿恩肩膀的瞬间,阿恩身体一侧,左手闪电般扣住对方的手腕,腰腹发力,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
“砰!”沉重的身躯砸在地板上,发出闷响。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下一秒,不知是谁带头,场内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口哨声。
叶善文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玻璃窗前,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从此,童恩在“富都第一”有了一个响亮的花名——“富都玫瑰”。人如其名,美丽,却带着刺。
“富都第一”的规矩和特色,吸引了一批注重环境和品味的客人,生意日渐红火。这自然引来了对面“英雄卡拉OK”老板向阳的嫉恨。
向阳,四十多岁,总是穿着一身唐装,脸上挂着看似和气的笑容,人称“笑面虎”。他暗中以三倍工资和高额提成作为诱惑,成功地挖走了“富都第一”的王牌领班嘉玲,以及将近三十名经验丰富的女招待。
这一下,几乎抽空了“富都第一”的台柱子。看着突然冷清下来的大厅,叶善文脸色铁青,咬牙对仅剩的员工们说:“台柱没了,但我们‘富都第一’的招牌不能倒!”
为了稳住场面,叶善文请来了摩罗看场。摩罗年近五十,身材高大魁梧,浑身布满狰狞的纹身,一看就不好惹。他早年是叱咤风云的古惑仔,如今金盆洗手,但余威犹在。令人意外的是,这个外表粗犷的汉子,私下里却喜欢读《孙子兵法》,心思缜密。
摩罗上任没多久,就发现了问题。有客人反映在洗手间发现了疑似摄像头的东西,虽然事后检查是假的,但明显是有人故意安装,意图制造恐慌、勒索客人。摩罗不动声色,反而在几个关键位置悄悄安装了真正的隐蔽摄像头。
果然,拍到了“英雄卡拉OK”的人鬼鬼祟祟潜入安装假摄像头的全过程。摩罗将证据交给叶善文,叶善文只是冷冷一笑,将证据收好,并未声张。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生意受挫,叶善文经常工作到深夜。童恩作为巡场,也往往是最晚离开的几个之一。有时,叶善文会泡上两碗热气腾腾的泡面,叫上童恩一起在办公室吃。
他会教童恩看一些简单的账目,辨认酒水的真伪,如何点货盘存。童恩学得很快,那种源于本能的聪慧让叶善文暗暗惊讶。
昏黄的灯光下,碗里的面条散发着温暖的气息。叶善文看着眼前这个逐渐褪去刚来时惶恐、眼神越发清亮的女子,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好感。她就像一块蒙尘的美玉,正在慢慢擦拭出原本的光泽。
“阿恩,”叶善文放下筷子,语气温和,“以后……有什么打算?就一直在这里做下去吗?”
童恩正在吃面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望向窗外。街对面,恰好有一辆巡逻警车驶过,红蓝交替的警灯光芒透过玻璃,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闪烁。
她看着那警灯,眼神再次变得迷茫而遥远,内心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却又抓不住具体是什么。她轻轻放下筷子,低下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和歉意:
“对不起,文哥……我也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心里好像,住了别人。”
那个模糊的,名为“平安”的影子,如同烙印,深植于她空白的记忆深处,无法磨灭。叶善文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警灯光芒,和那份清晰的疏离,心中了然,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