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进新能够勉强倚着拐杖在院子里慢慢走动的时候,那个如同梦魇般的身影,再次出现了。
丁蟹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脸上居然还带着一种“施恩”般的表情。原来,他之前被判刑,最近才因“表现良好”获释。他那个一直教导他要“知恩图报”的母亲贱婆婆,在他出狱后,声泪俱下地跟他说:“蟹仔啊,做人要有良心!当初你打伤了方进新,是我们不对。他现在这么惨,我们丁家不能不管!你要去报恩,去照顾他们,弥补你的过错!”
这番“深明大义”的话,居然神奇地说服了丁蟹那套扭曲的逻辑。于是,他打听到方进新的住处,跑来“报恩”了。
“进新!玲姐!我丁蟹来看你们了!”丁蟹嗓门洪亮,仿佛他是这里最受欢迎的客人,“我以前是做错了,我妈说得对,我不该打你。但我那是为你好!现在看你这样,我心里过意不去!以后,你们家的事就是我丁蟹的事!我来照顾你们,报答你……呃,弥补我的过错!”他差点又把“报答你让我坐牢”说出来。
方进新看到丁蟹,瞳孔骤然收缩,身体因恐惧和愤怒而剧烈颤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罗惠玲更是脸色煞白,下意识地将孩子们护在身后,厉声道:“丁蟹!你出去!我们家不欢迎你!请你立刻离开!”
“玲姐,你这是什么话?”丁蟹一脸“委屈”,“我是真心来报恩的!你看,我还带了水果!”他扬了扬手里廉价的塑料袋。
“我们不需要!你走!快走!”罗惠玲指着门口,声音都在发颤。
“进新,你看玲姐,她误会我的一片好心了!”丁蟹转而看向方进新,试图去扶他,“来,我扶你进去休息,以后我天天来照顾你……”
方进新激动地挥舞着拐杖,想要推开他,口中发出模糊而愤怒的嘶吼。
丁蟹被他用拐杖推了几下,脸上那点伪装的“善意”瞬间消失了,牛脾气“噌”地就上来了。“方进新!你别给脸不要脸!我丁蟹放下身段来给你报恩,你居然还敢推我?你是不是还想挨揍?”
“丁蟹!你想干什么!放开他!”罗惠玲尖叫着冲上去。
但已经晚了。丁蟹一把夺过方进新的拐杖扔到一边,像半年前一样,揪住身体孱弱、站立不稳的方进新,怒火冲昏了他的头脑:“我让你不识好歹!我让你推我!我方进新对你仁至义尽,你居然这么对我!我今天就替天行道,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拳头,再次如同雨点般落下。这一次,目标是一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连站立都困难的病人。
“不要!住手!”
“爸爸!”
“蟹叔!求求你住手啊!”
罗惠玲的哭喊,孩子们的尖叫,邻居闻讯赶来的呵斥,全都无法阻止陷入疯狂暴怒的丁蟹。他仿佛要将自己所有“被辜负”的怨气,将所有“有理说不清”的憋屈,都发泄在这个毫无反抗之力的躯体上。
等到众人合力将丁蟹拉开时,方进新已经倒在血泊中,气息奄奄。他最后看了一眼哭成泪人的罗惠玲和惊恐万状的孩子们,眼神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不甘和眷恋,最终,头一歪,彻底停止了呼吸。
他被他所谓的“兄弟”,被他那套扭曲的“道理”,活活打死在了自己家门口。罗惠玲和方家的孩子们,亲眼目睹了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啊——!”罗惠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扑倒在方进新尚且温热的身体上,世界在她眼前彻底崩塌,一片血红。
丁蟹看着眼前的一幕,似乎也愣了一下,但随即又梗着脖子,喃喃道:“是他……是他先推我的……他不识好人心……不能怪我……”
这一次,丁蟹也知道闯下了弥天大祸,在警察到来之前,他趁乱挣脱,消失在了错综复杂的巷弄里。
家,再次破碎,而且是以一种更加彻底、更加残酷的方式。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罗惠玲抱着方进新逐渐冰冷的身体,眼泪已经流干,心中只剩下刻骨的恨意和唯一的念头——报仇!要让丁蟹杀人偿命!
她想到了一个人——王平安!
“玲小姐,节哀顺变。”王平安叹了口气,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丁蟹这个人,无法无天!简直是社会的毒瘤!你放心,这件事我王平安管定了!我立刻发动所有警队兄弟,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杀人凶手揪出来,把他绳之以法!”
罗惠玲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连道谢。
王平安的“能量”不小,通缉的风声很快放出,丁蟹的照片遍布大街小巷。然而,丁蟹仿佛人间蒸发了一般。几天后,王平安遗憾地告诉罗惠玲:“玲小姐,那丁蟹真是福大命大,滑溜得像条泥鳅!我们的人晚到了一步,他已经偷渡跑路到台湾了。那边……不是我们香江警方的地盘,不太好办啊。”
罗惠玲一听,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台湾?那岂不是报仇无望了?她看着王平安那看似无奈的表情,想起道上的一些传闻,又想起自己如今一无所有,除了……
一个绝望而屈辱的念头在她心中升起。她以为,王平安是嫌没有给够“报酬”,所以不肯真正出力。
当晚,罗惠玲再次找到了王平安,地点是他的一处私人公寓。她没有多说废话,只是用那双失去了光彩的大眼睛看着王平安,声音平静得可怕:“平安哥,只要你答应我,继续追查丁蟹,有机会一定要让他偿命……我……我什么都愿意。”
王平安看着眼前这个楚楚可怜又带着决绝的女人,心中暗喜。他早就对方进新这位漂亮的一手“未亡人”存有心思,自然不会拒绝这送上门来的“美人恩情”。他假意推脱了几句,便半推半就地“笑纳”了。
黑暗中,罗惠玲紧紧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身体的疼痛远不及心中的万分之一,复仇的火焰支撑着她承受这一切屈辱。
事后,王平安果然“兑现”了承诺。他出手阔绰,很快就给罗惠玲和方家的孩子们安排了一套位于繁华地段,面积足有两百平米的豪华大平层,让他们从破旧的劏房搬了出来,生活环境天翻地覆。并且,王平安承诺,每个月都会给罗惠玲一万元的生活费,确保她和孩子们衣食无忧。
坐在宽敞明亮、装修奢华的新“家”里,罗惠玲却没有丝毫喜悦。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璀璨的夜景,霓虹闪烁,勾勒出这个城市的繁华与冷漠。她抚摸着光滑的大理石桌面,眼神空洞。这套大平层,像一座华丽的金丝笼,囚禁着她的身体和灵魂。每一个夜晚,方进新惨死的画面,孩子们惊恐的眼神,都会交替在她脑海中浮现。
而遥远的对岸,罪魁祸首丁蟹,正顶着那张“问心无愧”的脸,开始了他在台湾的“流亡”生涯。命运的齿轮,在血与泪的浇灌下,继续朝着更加黑暗的深渊,疯狂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