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脏(1 / 2)

车窗外的梧桐叶被正午的阳光晒得发亮,蝉鸣一声声撞在玻璃上,闷出些黏稠的热意。林应正低头喂我吃粥,瓷勺碰到唇边时会先轻轻吹一下,带着他掌心的温度。

“慢点,烫。”他的声音混着粥香漫过来,指腹偶尔擦过我的嘴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我乖乖张嘴,米粥的软糯滑过喉咙,却没留下多少暖意。

这些天我总觉得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裹着毯子也没用。林应说可能是药物的副作用,每天变着法给我做热食,恨不得把我泡在温水里。

他正准备舀第二勺,我的手腕突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指尖像被烫到似的蜷起来。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撞,不是之前那些清晰的画面,是团模糊的、带着腥气的雾。

“怎么了?”林应立刻停住,放下碗握住我的手。他的掌心总是热的,能轻易裹住我冰凉的指尖。

我盯着他手腕上那道浅疤——是小时候替我抢回被抢走的发卡时,被碎玻璃划的。记忆突然就顺着那道疤往下沉,沉到某个被浓雾盖住的角落。

有个模糊的男人身影,总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身上有股烟草和汗味混合的腥气。他总在傍晚来我家,沈娟会把我锁进柴房,然后在堂屋里和他说笑,声音黏糊糊的,像夏天腐烂的瓜。

“想起来什么了?”林应的声音突然近了些,他大概看出我眼神发直,指尖轻轻捏了捏我的掌心。

我猛地抓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不是沈国栋的拳头,不是沈娟的骂声,是更冷的、更黏腻的触感。

那年我大概四五岁,发着高烧,沈娟却端来一碗黑糊糊的药,捏着我的鼻子灌下去。药很苦,苦得舌头都麻了,我拼命挣扎,却被她按在怀里动弹不得。

“喝了才有力气,叔叔喜欢你呢。”她的声音像蛇吐信子,滑过我耳边时带着冰冷的笑意。

然后我被抱进柴房,身上的衣服被一件件扒掉。稻草扎得皮肤发痒,那个蓝布衫男人蹲在我面前,眼睛里的光让我浑身发冷。他说要看看我是不是“干净”,粗糙的手抚过我的胳膊时,我像被烫到一样尖叫,却被他捂住嘴。

“嘘,听话才给糖吃。”他的呼吸喷在我脸上,带着烟味的口臭。

我咬了他的手,他疼得骂了句脏话,反手就给了我一巴掌。耳鸣声里,我好像听到沈娟在外面笑,说“这丫头片子就是欠教训”。

后来我拼命往墙角缩,抓起地上的碎瓷片往手腕上划,血珠滚下来时,反而觉得松快。可没等划第二下,就被他打晕过去,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早上,身上盖着脏毯子,浑身都疼,像被碾过一样。

“思怡?思怡!”林应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惊慌。我这才发现自己在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手还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缝里全是汗。

他的胳膊已经被我掐出几道红痕,可他没松劲,反而更紧地回握住我:“不怕,我在呢,是不是又想起不好的了?”

我看着他,突然笑了。不是哭后的抽笑,是那种空落落的、带着回声的笑,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像火星。

“原来还有更过分的啊……”我喃喃地说,声音轻飘飘的,“我居然忘了……”

八岁被干妈接到林家,我一直以为那些年的痛苦是从被锁柴房、被打骂开始的。可现在才想起来,在那之前,在我连完整句子都说不明白的时候,就已经被当成了可以交易的东西。

沈娟哪里是为了省饭给沈浩,她是把我当成讨好男人的工具。那个柴房根本不是惩罚我的地方,是他们肮脏交易的遮羞布。

“呼吸,思怡,深呼吸。”林应把我往怀里按,手掌扣在我的后颈,强迫我贴着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别想了,不想了好不好?”

我却像被抽走了骨头,软得站不住,想往他怀里缩,身体却猛地一僵。

好脏。

那些记忆沾在身上,像洗不掉的泥,连带着碰过我的林应,好像都被弄脏了。

我猛地推开他,动作太大差点从座位上摔下去。林应眼疾手快地捞住我,眉头拧得死紧,眼底全是慌乱:“怎么了?是我不好,我不该碰你?”

他想松手,又怕我掉下去,手僵在半空中,进退两难的样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没……”我摇摇头,喉咙里像堵着棉花,喘不过气,只能用手掐着自己的脖子,想把那些恶心的回忆掐出去。可越掐越慌,眼泪混着笑声涌出来,听起来像哭又像笑。

司机早就停了车,张沐他们从前面涌过来,看到我这副样子都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张沐的声音发紧,伸手想碰我,被林应眼神制止了。

刘婉从包里翻出纸巾,手都在抖:“思怡你哭出来,别憋着……”

方小宁最细心,已经拿出了备用的镇静剂,却不敢贸然靠近,只是看着林应,眼里满是询问。

林应没看他们,只是半跪着,视线和我平齐,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像哄受惊的猫:“思怡,看着我。你看,是我,林应。我们都长大了,那些事过去了,没人能再欺负你了。”

他的手悬在我面前,指尖微微颤抖,像是怕吓到我,又怕我跑掉。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看着他胳膊上被我掐出的红痕,心里那片冰湖突然裂开道缝。

是林应啊。

是那个把包子馅全挖给我、自己啃皮的林应;是十二岁在干妈灵前,偷偷拉着我的手说“以后我养你”的林应;是为了治我的病,在老家开私人医院、一点点搜集资料的林应。

他怎么会脏呢。

我突然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林应……”我哽咽着,眼泪把他的衬衫浸湿了一大片,“林应……”

除了叫他的名字,我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肮脏的、羞耻的、被我强行遗忘的记忆,像毒蛇一样缠上来,勒得我喘不过气。

他紧紧抱着我,手一下下拍着我的背,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些毒蛇都震碎。“我在,”他反复说,声音哑得厉害,“我在呢,思怡,不怕了。”

张沐他们在旁边站着,谁都没说话,只有刘婉压抑的啜泣声在车厢里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我哭累了,抽噎声渐渐停了。林应还在轻轻拍我,指腹摩挲着我的头发,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兽。

车厢里静得可怕,蝉鸣透过车窗钻进来,显得格外刺耳。

“到底……想起什么了?”张沐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他们都以为我又想起了沈国栋或沈娟的所作所为,毕竟那些已经足够让人心惊。

我没立刻回答,只是从林应怀里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我看着他们,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们还记得村后的李强吗?”

话音刚落,张沐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刘婉手里的纸巾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方小宁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们都记得。

李强是村里的光棍,听说年轻时犯过事,蹲过几年牢,出来后就一直游手好闲。小时候我们几个去河边玩,远远看到他都要绕着走,他看人的眼神总是黏糊糊的,让人不舒服。

只是后来我们长大了,他也搬去了镇上,渐渐就没人再提起。

我笑了笑,眼泪却又涌了上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沈娟跟他好的时候,我才四岁。”

我的声音很稳,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她总找借口把我锁进柴房,有时候是说我不听话,有时候是说家里来客人。其实是让李强来……”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像有根刺扎着。我深吸一口气,逼着自己说下去:“她给我灌药,让我没力气闹。李强……他喜欢看小孩哭,喜欢……”

我停了停,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没感觉。“他说我是沈娟给他的礼物。有一次我抓碎了他的脸,被他打得晕过去,醒来时浑身都是伤。”

“我那时候总想去死,觉得自己脏得像堆垃圾。可每次刚要动手,就会被沈娟发现,她打我打得更狠,说我死了就没人给她换钱了。”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蝉鸣都好像停了。

张沐猛地一拳砸在车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眼里全是红血丝。“那个畜生!”他低吼着,声音里全是压抑的暴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