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扯了扯身上的毯子,把自己裹得更紧了些,声音从毯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前面的步骤你们定就好。”
他们对视一眼,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刘婉刚想开口说什么,就被我打断了。
“最后一步,”我抬起眼,目光扫过他们脸上的担忧,最终定格在虚空的一点,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来。”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变得清晰可闻。
“思怡,你……”张沐皱起眉,显然没明白我的意思。
“我亲自来。”我重复道,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刺骨的寒意,“不用借助外界力量,也不用基地的人动手。”
我顿了顿,迎上他们震惊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要枪。”
“不行!”刘婉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带着急哭了的颤抖,“思怡,你疯了吗?那种事怎么能让你做?你从来没碰过那些东西!”
方小宁也跟着点头,脸色苍白:“是啊,思怡姐,这种事交给我们就好,你没必要……”
“这不是有没有必要的问题。”我打断他们,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是必须。”
张沐看着我,眼神复杂:“思怡,我知道你心里的坎过不去,但亲手沾血……对你的伤害太大了。”
我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把头埋进毯子里,像一只拒绝沟通的蜗牛。那些劝说的话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进我的耳朵里。他们不懂,这不是坎,是刻在骨头上的毒,必须用最烈的药才能根治。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作响,敲打着每个人紧绷的神经。
林应一直没说话,只是坐在我旁边的沙发上,目光沉沉地看着我。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掀开我头上的毯子。
我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掐进掌心,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松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纵容的温柔。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掰开我的手指,将自己的手塞进来,与我十指相扣。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带着薄茧,力道不大,却牢牢地困住了我的动作,像一张柔软的网。
“砰”的一声,他突然用力,将我从单人沙发上拽了起来,稳稳地放在他的腿上。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挣扎,却被他圈住腰,牢牢锁在怀里。他的胸膛宽阔而温暖,隔着薄薄的毛衣,我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别动。”他在我耳边低语,气息拂过耳廓,带着熟悉的皂角香,“听我说。”
我以为他也要劝我,便赌气地别过脸,不去看他。
谁知,他却忽然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身体传过来,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好。”他说,声音清晰而坚定,“我给你配枪。”
我猛地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深深的理解和疼惜。
“要最高端的,最适合你手型的,后坐力最小的。”他低头看着我,指尖轻轻抚摸着我的手背,“一会儿我就去武器库挑,挑好了教你怎么用,好不好?”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滚落,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我以为自己会很高兴,以为他的同意会让我觉得轻松,可心口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我几乎喘不过气。那种深入骨髓的痛,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
那些被锁在柴房的夜晚,那些被强行灌药的瞬间,那些被石子砸中的淤青……所有被刻意遗忘的画面,此刻都像潮水般涌了上来,带着冰冷的寒意,将我彻底淹没。
“疼……”我无意识地呢喃着,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林应,我疼……”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客厅的墙壁变成了斑驳的土墙,朋友们的脸变得模糊不清,无数颗冰冷的石子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砸在我的头上、背上、腿上,带着熟悉的痛感。
“啊——”我尖叫一声,猛地往林应怀里缩,像只受惊的兔子,死死抓住他的衣领,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皮肉里,“别打了……别打了……我怕……”
“思怡!思怡你怎么了?”林应吓坏了,他紧紧抱着我,大手不停地抚摸着我的背,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没事了……不怕了……我在呢……”
他试图让我看清周围:“你看,是张沐,是刘婉,我们都在呢,没人会打你……”
可我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些飞舞的石子,和耳边尖利的嘲笑声。
“冷……好冷……”我牙齿打颤,浑身冰凉,像是掉进了冰窖里,“林应,我冷……”
“我知道,我知道你冷……”林应把我抱得更紧了,用自己的体温包裹着我,他甚至想把胳膊伸到我嘴边,声音哽咽,“老婆,咬我好不好?像上次那样,咬我就不疼了……我在这儿呢,真的在这儿……”
刘婉忍不住走过来,在我另一侧坐下,轻轻伸出手,环住我的肩膀。她的怀抱很柔软,带着淡淡的花香,像小时候干妈抱着我的感觉。
“思怡不怕,姐姐在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
方小宁也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脱下自己的拖鞋,把我的脚裹进她温暖的掌心。她的手很暖,一点点驱散着我脚底的寒意。
张沐站在旁边,眼圈通红,想帮忙却又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急得直搓手。
他们都知道,我不是真的冷。
是心里的冷。
是那些年在黑暗里积攒的寒意,是那些刻在骨血里的恐惧,让我无论在多么温暖的地方,都觉得像在冰天雪地里独行。
林应低头吻去我脸上的眼泪,一遍遍地在我耳边重复:“我在呢,不走了,永远都不走了……”
他的声音像一道微光,穿透了那些汹涌的黑暗和冰冷,一点点照亮我蜷缩的灵魂。
我在他怀里哭了很久,直到哭声渐渐变成抽噎,身体的颤抖也慢慢平息下来。那些飞舞的石子终于消失了,眼前的景象重新清晰起来。
我看到张沐别过脸在擦眼泪,看到方小宁红着眼睛看着我,看到刘婉眼眶通红地抱着我。
还有林应,他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得像兔子,却依旧温柔地看着我,仿佛我是他的全世界。
“对不起……”我哑着嗓子说,声音轻得像羽毛,“又让你们担心了……”
林应摇摇头,低头在我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说什么傻话。”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坚定:“回老家的计划不变,枪我会给你准备好。但思怡,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逞强,我会一直在你身边,永远都在。”
我看着他眼底的认真,点了点头。
也许前路依旧布满荆棘,也许那些黑暗的过往永远无法彻底抹去。
但此刻,被他们包围着,被林应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暖,我忽然觉得,那些刺骨的寒意,好像也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至少,我不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