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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相扣(1 / 2)

病房门被推开时,我正盯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发呆。水珠顺着叶片滚落,砸在搪瓷盆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某种单调的倒计时。

张沐先进来的,手里提着个保温桶,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身后跟着刘婉和方小宁,两人手里都捧着东西,一个是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毯子,一个是几本封面花花绿绿的童话书。

“思怡。”张沐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笑意,“看谁来了?”

我没回头,视线还黏在那片晃动的绿叶上。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叶面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涩。

刘婉把毯子搭在床头,挨着我坐下,试探着碰了碰我的手背:“感觉怎么样?方小宁带了新的故事书,要不要听?”

方小宁也凑过来,把书递到我眼前翻了翻:“你看这个,小兔子的故事,很可爱的。”

书页翻动的声音沙沙响,像某种遥远的风声。我眨了眨眼,还是没说话。

他们几个对视一眼,眼里的担忧又重了几分。张沐清了清嗓子,打开保温桶:“刘婉炖了排骨汤,给你盛点?”

林应从刚才起就没松开过我的手。他坐在床沿,左手和我右手扣着,右手又攥着我空闲的左手,十指交缠的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骨头里。他的指腹粗糙,带着薄茧,虎口处的新伤还泛着红,是昨天我无意识挣扎时抓出来的。

此刻他感觉到我的指尖又在微微蜷缩,立刻收紧了力道,同时抬眼对张沐摇摇头:“她刚喝过水,等会儿再吃吧。”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这几天他几乎没合过眼,眼下的乌青重得像被人打了一拳,下巴上的胡茬疯长,把原本清俊的轮廓磨得有些潦草,可那双盯着我的眼睛,依旧亮得惊人,像守着最后一点星火的困兽。

“我们商量了下,”张沐把保温桶盖好,语气尽量放轻松,“再等一周,等你状态好点,我们就回去。老家那边……都安排好了。”

刘婉跟着点头:“对,林应都打点好了,你什么都不用想,安心养着就行。”

他们在讨论回去的事,讨论那些等着被清算的人,语气里带着刻意压制的狠厉,可落在我耳朵里,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模糊又遥远。

我还是没说话,只是慢慢转过头,看向窗外。

天空很蓝,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人遗忘的棉絮。楼下的花园里,有人在修剪花枝,剪刀开合的声音隐约传来,咔嚓,咔嚓,像在剪断什么东西。

痛。

又是那种熟悉的痛。从心口蔓延开来,顺着血管钻进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在发颤。不是尖锐的刺痛,是钝重的、碾压式的疼,像有辆卡车反复碾过五脏六腑,把所有的知觉都碾碎成泥。

林应立刻察觉到了,他低头看我,眼里瞬间漫上恐慌。他把我的手贴在他脸上,用自己的温度裹住那点颤抖,声音发哑:“哪里疼?嗯?告诉我。”

我没看他,也没回答。眼泪就是在这时掉下来的。

不是嚎啕大哭,也不是抽泣,就是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滑,砸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一滴,又一滴。

像断了线的珠子,又像忘了关的水龙头。

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是任由那些滚烫的液体往下掉,视线被糊得一片模糊,连窗外的蓝天白云都变成了一团晃动的色块。

病房里的声音戛然而止。

张沐他们都停下了话头,担忧地看着我。刘婉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想递过来,又被林应不着痕迹地挡住了。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腾出一只手,用指腹轻轻擦去我脸上的眼泪。他的动作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可擦完一波,新的眼泪又涌了上来,像永远也擦不完。

他就耐心地、一遍遍地擦着,拇指蹭过我发烫的眼角,留下微凉的触感。擦了一会儿,他拿起旁边的水杯,用棉签沾了水,小心地抹在我干裂的嘴唇上。

“喝点水。”他低声说,语气里没有丝毫不耐烦,只有化不开的疼惜。

我下意识地张开嘴,尝到一点清甜的凉意。他喂了几口,又重新把那只手收回去,紧紧扣住我的手腕。

我们俩的胳膊上都没什么好地方了。

我的小臂上满是深浅不一的划痕,有的是新的,还结着血痂,有的是旧的,已经变成了浅粉色的疤。那是我不清醒时抓出来的,像在惩罚自己的存在。

而林应的胳膊,比我更严重。

他的小臂内侧,有深深浅浅的挖痕,是被指甲抠出来的,还有几处明显的牙印,青紫交加,甚至能看到隐约的血痕。那些都是他在我失控时留下的——每次我无意识地要抓自己,他来不及夺走利器,就会把自己的胳膊递过来,任由我抓,任由我咬,仿佛这样就能替我分担一点痛苦。

他从不让我看,总是穿着长袖,可我偶尔还是会瞥见。那些伤痕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眼睛发疼。

我知道他疼。

他心里的疼,一点都不比我少。

可他从来不说,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笨拙地护着我。

朋友们的眼睛大多是肿的。刘婉的眼眶一直红着,方小宁的眼下也有很重的青黑,张沐虽然强装镇定,可我看见他转身时,偷偷用指腹按了按眉心,那是他强忍情绪时的习惯。

他们都在为我难过,为我担心。

可我连一句“没事”都说不出来。

喉咙像被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任由眼泪淌着,像个只会哭泣的木偶。

这时,病房门又被敲响了,是计算部的小王,他探进半个头,神色有些为难:“林哥,外面……外面有几个人说想来看思怡姐,都是基地的老人……”

林应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冷得像冰:“说了不准任何人来,听不懂吗?”

小王缩了缩脖子,赶紧解释:“他们说……他们就是想看看思怡姐好不好,没有别的意思……”

“滚。”林应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戾气,“再有人敢来骚扰她,别怪我不客气。”

小王吓得赶紧退了出去,带上门时,我隐约听到外面有人在低声议论,好像提到了“天命”,提到了“计算部离不开她”。

林应的脸色更差了,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被更深的疲惫覆盖。他低头吻了吻我的手背,声音轻得像叹息:“别听他们的,有我在,谁也别想逼你做任何事。”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的会议开得有多激烈。

有人听说我醒了,立刻提议让我尽快复工,说“天命”的防御体系还需要完善,说基地的未来离不开我。甚至有人说,就算我身体不好,至少先回来把“天命”的核心逻辑教给他们,不能让这么重要的成果白白浪费。

是张沐先崩的。

据说他当场就拍了桌子,把手里的文件摔在地上,指着那些人骂:“你们是人吗?她刚从鬼门关爬回来,你们就想着逼她干活?她先是思怡,是我们的朋友,才是你们的计算部部长!别他妈本末倒置!”

“天命那么厉害,自己就能运转,少了谁不行?非要逼死她才甘心?”他红着眼,几乎是吼出来的,“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第一个拆了你们的计算部!”

那是张沐第一次在会上发那么大的脾气,把所有人都吓住了。

后来林应回来了,只说了一句话:“谁再敢提让她复工,直接从基地滚出去。”

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从那以后,再也没人敢提这件事。

那天下午,阳光格外好。

林应去处理基地的事了,临走前把我的手和床沿的栏杆用柔软的布条松松地系在一起,怕他不在时我又失控。他系得很轻,只要我稍微用力就能挣脱,可这是他能想到的、既能保护我又不束缚我的唯一办法。

刘婉在旁边陪着我,给我读杂志上的小故事。她的声音很温柔,像小时候干妈哼的摇篮曲。

听着听着,我就有点犯困了。

刘婉看我眼皮打架,笑着说:“困了就睡会儿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我摇摇头,挣开她的手,挪到床边坐着。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里面有细小的尘埃在跳舞。

我伸出手,张开五指,让阳光从指缝里漏下来。暖融融的光线落在手背上,像羽毛轻轻拂过,带着一点微弱的暖意。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思怡——”

很轻,很温柔,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带着熟悉的、淡淡的栀子花香。

是干妈。

我的身体猛地一僵,血液好像瞬间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