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嗯”了一声,眼皮很快就沉了。他的怀抱很稳,像小时候那艘摇摇晃晃的木船,在水里晃啊晃,晃得人心里发困。窗外的风景变成模糊的色块,树影、房屋、电线杆,都在往后退,像被拉散的线。
再次醒来时,天是暗的。
不是夜晚的暗,是乌云压顶的沉,像块浸了墨的布,沉甸甸地盖在天上。车厢里静悄悄的,只有空调的微风声。身上搭着件外套,冷松香裹着淡淡的阳光味,是林应的。
我动了动,发现自己还半靠在座椅上,只是身边的位置空了。
心突然慌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攥住。
“林……”张了张嘴,后面的字却卡壳了。那个名字明明就在舌尖,偏生怎么也吐不出来,像被黏住了。
车窗外闪过一道白亮的光,紧接着是“轰隆”一声雷,震得车窗嗡嗡响。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旁边缩,却扑了个空。
原来车子停了。
外面是片陌生的建筑,灰扑扑的,像座被遗弃的工厂,只有门口亮着两盏灯,昏黄的光打在“南部基地”四个字上,字迹有点模糊。
车门没锁。我推开车门,脚刚落地就打了个颤——风很大,卷着雨丝往脖子里钻,冷得像冰。
不远处的岗亭里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背对着我,不知道在说什么。他们的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我不认识他们。
喉咙里发紧,像有团气堵着。我攥紧了身上的外套,把脸埋进衣领里。布料上的冷松香钻进鼻子,稍微压下了点慌。
打雷的间隙,能听到远处有机器运转的声音,嗡嗡的,像藏在地下的虫。这里太安静了,又太吵了,陌生得让人想躲起来。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雨丝打湿了头发,冷意顺着发梢往骨头里钻。忽然有人轻轻碰了碰我的肩膀,我吓得一哆嗦,猛地抬头。
是林应。
他站在雨里,头发湿了大半,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掉。路灯的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
“醒了?”他的声音有点哑,大概是淋了雨,“怎么不待在车里?”
我看着他,脑子里空空的。刚才那股慌还没散,像团乱麻缠在心上。张了张嘴,问出的还是那句翻来覆去的话:“你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平时那种浅淡的笑,是真的弯了眼尾,像冰融了一角。“林应。”他说,伸手把我往怀里带了带,用自己的外套罩住我的头,挡住飘进来的雨,“你的林应。”
“哦。”我点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他的衣服是湿的,贴在皮肤上有点凉,但怀里很暖,比车厢里的空调更让人安心。
他打横把我抱起来,转身往基地里走。经过岗亭时,那两个穿制服的人转过身,对着他敬了个礼,声音洪亮:“族长!”
我没抬头,只是把脸埋得更深了点。族长?是在叫他吗?
这个词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像在哪里听过,却想不起来。
林应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抱着我继续往里走。基地里面比外面亮堂,走廊两侧的灯是冷白色的,照得地板像镜子,能映出我们的影子。
“先去做个检查。”他低头跟我说,“很快就好。”
我没应声,只是攥着他胸前的衣服,指节都在用力。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开着,里面摆着些亮晶晶的仪器,一个穿白大褂的人站在门口,看见我们,笑着点了点头:“林先生,这边请。”
“我是陈医生。”那人看向我时,也先报了名字,语气很温和,“不用怕,就是看看身体情况。”
我往林应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颈窝。那些仪器闪着光,像医院里的东西,我不喜欢医院。
“没事。”林应拍了拍我的背,声音很轻,“我在。”
他抱着我走进房间,陈医生拿出个听诊器,刚想靠近,我就往他怀里躲得更紧了。听诊器的金属头看着冷冰冰的,像上次烫伤我手背的水壶。
“思怡?”林应的声音带着点哄,“听话,很快的。”
我没动,只是攥着他的衣服,指节发白。
陈医生笑了笑,往后退了退:“不急,慢慢来。”
正僵持着,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一个人快步走过来,对着林应低声说:“族长,各部门负责人都到齐了,等着开启动会。”
林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又看向陈医生:“多久能好?”
“简单检查半小时就够。”陈医生说。
他沉默了两秒,抱着我的手臂紧了紧,对那人说:“让他们等十分钟。”
“可是……”
“让他们等。”林应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那人没再说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运转的轻微声响。林应低头看我,眼底的冷意散了,又变回那种柔得像水的样子:“现在可以了吗?就看看,不疼的。”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直到心里那点慌慢慢退了,才轻轻点了点头。
陈医生的动作很轻,听诊器的头被他用手心捂热了才碰过来。凉凉的,却不烫,像春天的溪水。我没再躲,只是一直攥着林应的衣服,没松开过。
检查很快就结束了。陈医生在本子上写着什么,嘴里念叨着:“恢复得还行,就是精神状态有点差,别让她受刺激……”
林应“嗯”了一声,抱着我往外走。
走廊里的人多了起来,三三两两地站着,看见我们,都下意识地停下脚步,低着头,没人敢说话。
刚才来叫他的人还在门口等,见我们出来,立刻迎上来:“族长,都等着呢。”
林应没理他,只是低头问我:“累不累?”
我摇摇头,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
“我先带你去房间,”他说,“等我开完会就回来。”
我没说话,只是攥着他衣服的手,又紧了紧。
他低头看了看我的手,眼底闪过点什么,像心疼,又像无奈。最终什么也没说,抱着我往另一条走廊走,把那群等着开会的人,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冷白色的灯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他下颌线的弧度,和小时候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
族长。
这个词在心里转了一圈,还是没什么感觉。
我只知道,他是林应。
是我的林应。
是不管他叫什么,不管他在哪里,我都要攥紧的人。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被推开,里面有张很大的床,铺着浅色的床单,窗外能看到一小片草地,绿油油的,像他说过的那样。
他把我放在床上,想抽回被攥着的衣服,我却没松。
“我很快回来。”他蹲在床边,仰头看我,像在跟我保证,“真的。”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他要去浙大,也是这样蹲在我面前,说“放假就回来”。那时候我拽着他的书包,也是这样,不肯松手。
原来,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没学会放手。
也好。
不放手,他就不会走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