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却有点痒。
像小时候他要去少年班报到,我拽着他的书包不让走时的感觉。
像他“假死”后,我在医院里抱着“小刘”的胳膊,哭着说“我知道是你”时的感觉。
像刚才他蹲在我面前,掌心朝上要那把刀时的感觉。
那些模糊的碎片,突然在脑子里撞了一下。
“我……”张沐还想说什么。
我突然伸出手,拉住了林应的衣角。
动作很快,连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指尖攥着他衣料的褶皱,布料有点硬,带着他身上冷松香的味道。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张沐的话卡在喉咙里,刘婉捂着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方小宁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林应也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我攥着他衣角的手,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他的睫毛颤了颤,眼底那片深潭里,突然涌上来一层亮闪闪的东西,像要溢出来。
“思怡?”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敢相信的试探。
我没看他,也没说话。
就是不想松开。
不知道为什么。
也许是怕他走了,没人再在我系不上鞋带时蹲下来帮我。
也许是怕他走了,没人再在我发呆到天黑时,把我从草地上拉起来。
也许是怕他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十二岁那年,干妈走了,就再也没回来。
就像他“假死”那回,我以为他真的没了。
那些空落落的感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比刚才的“烦”更清晰。
我攥得更紧了些。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只有墙上的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林应慢慢抬起手,覆在我攥着他衣角的手上他的掌心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起来,轻轻按了按。
“不走了。”他说,声音低得像叹息,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我不走了。”
我没松开。
他也没动。
张沐和方小宁对视一眼,悄悄退到了厨房门口。刘婉拿起桌上的茶壶,转身去续水,脚步很轻。
台灯的光落在我们交握的手上,暖融融的。
我还是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苹果叫什么,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总是围着我转。
可我知道,不能让他走。
就像知道,他是林应。
是我的林应。
这点,好像从来都没忘过。
哪怕忘了全世界,这点,也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擦不掉。
夜色还很长,南方的基地还在等。
可此刻,攥着他的衣角,闻着他身上的冷松香,听着他平稳的呼吸声。
好像,也没那么难等了。指尖攥着的布料渐渐发皱,像朵被揉过的花。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只发出点含糊的气音。好累啊,连说话都觉得费力气。
林应似乎看穿了我的困顿,没再等我开口,只是顺着我的力道,慢慢站起身。他的衣角被我拽得更紧,像条扯不断的线,把我们俩连在一起。他弯下腰,另一只手穿过我的膝弯,打横将我抱起。
“回房睡。”他的声音贴在我耳边,带着点温热的气息,把那些嗡嗡的杂音都驱散了些。
我没松手。
就那么攥着他的衣角,任由他抱着穿过客厅。张沐和方小宁已经回了各自房间,刘婉在厨房收拾,听到动静探出头,看见我们这模样,又悄悄缩了回去,只留盏昏黄的壁灯亮着。
回到房间,他把我放在床上,想抽回被攥着的衣角,我却下意识地更用力了。布料勒得指节发白,他动了动,没再挣,就那么半弯着腰,低头看我。
台灯没开,只有窗外漏进来的月光,在他脸上描出层淡淡的银边。他的睫毛很长,垂着,像蝶翼停在眼睑上。
“还不睡?”他问,声音轻得像叹息。
我看着他,脑子里又开始发空。刚才好像想说什么来着?忘了。只记得不能让他走,不能松开这衣角。
“你……”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叫什么?”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漾开点极淡的笑意,像冰面融了丝缝。“林应。”他说,一字一顿,“你的林应。”
我点点头,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一遍。林……应。可念完就忘了,像沙子从指缝漏走。
过了会儿,我又问:“你在干什么?”
“陪你。”他答,依旧耐心。
“做什么?”
“看着你睡。”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我陪着。”
我又点点头,没再问。可过了没半分钟,那些问题又像泡泡一样冒出来。
“你叫什么?”
“林应。”
“在干什么?”
“陪你。”
“……”
就这么反复着,问了一遍又一遍。有些问题傻得可笑,比如“这是床吗”“月亮亮吗”,他都一一答了,声音从没变过调,也没露出半点不耐烦。偶尔还会加一句夸奖,“记性不错”“问得好”,像在哄个刚学说话的孩子。
我说了好多话,比这一个月加起来都多。喉咙渐渐干得发疼,吞咽时像有刺在扎。我停下问话,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林应立刻就察觉了。他直起身,想去倒水,我却猛地拽紧了他的衣角,他一个趔趄,又弯下腰来。
“别动。”我说,声音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慌。
“我去给你倒水。”他柔声解释,“你渴了。”
我犹豫了一下,慢慢松开手指,却没完全放。指尖还搭在布料上,像在确认他没跑。他很快端来水杯,拿了根吸管,轻轻放在我嘴边。
温水顺着吸管滑进喉咙,舒服得让人想叹气。他喂得很慢,时不时停下来问:“够了吗?”
我摇摇头,直到喝了大半杯,才推开他的手。
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重新弯下腰,视线和我平齐。月光落在他眼底,亮得像盛了星光。
“思怡,”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沉了些,“跟我走,好不好?”
我愣住了。
走?去哪里?
脑子里又是一片空白,那些关于“南方基地”“计划”的碎片像雾一样飘过来,抓不住。
“不想?”他见我没反应,又换了种说法,说得更简单,“要我在你身边吗?”
这个问题我听懂了。
要他在身边吗?
手指下意识地又攥紧了他的衣角,布料被揉得更皱。我没说话,只是把他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错辩的意思。
要。
必须要。
哪怕忘了他的名字,忘了他是谁,忘了这世上所有的事,也得让他在身边。不然,那片空茫的黑暗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应的呼吸顿了顿,眼底那层星光突然亮得灼人。他没再说什么,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我的头发,指尖的温度暖得惊人。
过了很久,久到我眼皮开始打架,他才像是下定了决心,缓缓开口:
“那我们一起走。”
我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看他的嘴唇动。
“这次不推迟了,”他的声音很定,像在对我保证,也像在对自己下令,“我回去,你也得走。我们一起去南方。”
“那边……”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说才能让我听懂,“有太阳,有像院子里那样的草地,还有……我一直陪着你。”
太阳?草地?
这些词像小钩子,勾出点模糊的画面。小时候在林家院子里,他被我缠得没办法,坐在草地上看我追蝴蝶;夏天的傍晚,我们搬着小板凳在院子里乘凉,他给我讲星星的名字……
好像……是个不错的地方。
我没说话,只是把他的衣角攥得更紧了,紧到指节发疼。
林应笑了,很低的一声,像羽毛拂过心尖。他俯下身,在我额头轻轻印下一个吻,比月光还轻。
“睡吧。”他说,“醒了,我们就出发。”
我闭上眼睛,手指依旧没松开。
梦里好像有光,暖融融的,像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个人一直在叫我的名字,思怡,思怡……
我知道那是谁。
是林应。
我的林应。
这次,好像没那么容易忘了。
哪怕明天醒来,又会问出同样的问题,又会对着他的脸发愣,至少此刻,攥着他衣角的力道,和心里那点踏实的感觉,是真的。
要一起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