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应的脚步还在继续,平稳而坚定。我能感觉到他颈后的肌肉在微微动,能听到他偶尔发出的轻浅呼吸声。
真好啊。
至少现在,他还在。
而我,也还能感觉到他的存在。
这就够了。剩下的这一周,他们果然没让我碰任何事。
张沐和方小宁整天忙着打包行李,把林宅里那些需要带走的文件、设备分门别类地装箱,标签贴得整整齐齐。刘婉则在厨房和我的房间之间穿梭,今天炖点据说能安神的汤,明天又拿些新洗好的衣服放在我床头,叠得方方正正,像商店里的样品。
林应大多数时候在书房,偶尔出来,目光也总落在我身上,像雷达一样,确认我没出什么状况,才又转身回去。
他们像一群上紧了发条的钟,有条不紊地运转着,把所有事情都揽了过去,只把我护在中间,像保护一件易碎的瓷器。
我乐得清闲。
或者说,是根本没力气去管。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不喜欢总待在屋里了。房间里的米色窗帘、窗台上的向日葵、床头柜上的多肉,那些刻意营造的“亮色”,看久了只觉得刺眼又乏味。
可出去了,也没什么意思。
院子里的老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一幅潦草的素描。墙角的杂草被张沐清理过了,露出光秃秃的泥土,风一吹,扬起细小的灰尘。
我有时坐在院中的石凳上,从日出坐到日落。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影子由长变短,再由短变长,我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院子里多出来的一座石像。
有时又会走到后院,掀开那块用来遮挡洞口的木板,钻出去,躺在巷口那片没人打理的草地上。草早就枯黄了,扎在皮肤上有点痒,可我懒得动。看着天上的云慢慢飘,从一朵变成一缕烟,直到天色暗下来,远处人家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才会被找过来的林应轻轻拉起来。
他从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只是牵着我的手往回走。我的手还是抖,他就用自己的手把我的手整个包起来,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暖得有些不真实。
“地上凉。”他只会说这三个字,声音低低的,像怕惊到什么。
我“嗯”一声,任由他牵着走。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的病没那么难治。
以前医生就说过,我这情况,一半靠药物,一半靠心态。只要别总钻牛角尖,别想那些糟心事,每天开开心心的,病情就能稳定下来,甚至有可能慢慢好转。
可什么是糟心事?
是李澄那场没烧到我的火?是林应瞒着我的那些计划?是我们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还是……十二岁那年干妈走后,我发的那场差点烧坏脑子的高烧?
好像是,又好像都不是。
那什么是开心呢?
是小时候林应被我缠得没办法,无奈地蹲下来背我?是六人组挤在小客厅里畅想未来?是拿到市重高录取通知书那天,他从浙大回来,偷偷塞给我一块包装得很精致的巧克力?
这些画面偶尔会像碎玻璃一样扎进脑子里,闪一下,就消失了,快得抓不住。
抓不住,也就懒得去抓了。
他们说我最近越来越不爱应声了。
刘婉端汤进来,喊“思怡,喝汤了”,我没反应。方小宁举着本旧相册过来,说“思怡你看这张照片”,我也没动。
他们以为我是故意不理,其实不是。
我只是……没“听到”。
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飘到我耳边时已经变了调,模糊得像风声。我知道有声音,但不知道那是在叫我,更不知道叫我要做什么。
大多数时候,我就那么呆坐着。
在沙发上,靠着抱枕,眼神空茫地看着前方的白墙,能看一下午。墙上有块淡淡的水渍,像朵云,又像只鸟,我就盯着那水渍,看它慢慢在视线里变得模糊,直到有人过来轻轻晃我的胳膊,才惊觉天已经黑了。
健忘也越来越频繁。
早上林应刚教过我怎么用新的保温杯,中午想喝水,拿着杯子转了半天,愣是想不起那个按钮是怎么按的。最后还是把杯子放在桌上,看了它一会儿,起身去拿了个普通的玻璃杯。
张沐教我认那些打包好的箱子上的标签,哪个是重要文件,哪个是备用设备,我点头说“知道了”,转过身就忘了哪个标签对应哪个箱子。
甚至有一次,我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脸色苍白、眼神空洞的人,愣了很久,才慢慢反应过来——哦,这是我。
可“我”是谁呢?
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个圈,没找到答案,也就算了。
他们好像也习惯了我这样。
我愣神的时候,林应会走过来,蹲在我面前,用那双总是很深的眼睛看着我,一句一句地说:“思怡,该吃饭了。”“思怡,外面风大,回屋去。”“思怡,看着我。”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很轻,像在教一个刚学说话的孩子。
我要是还没反应,他就会轻轻捏捏我的手,或者用指腹蹭蹭我的脸颊,那点微弱的触感,有时能把我从那个空茫的世界里拉回来一点点。
我做不了那些基础小事的时候,他们也从不催促。
有次吃饭,我拿着筷子的手抖得厉害,夹了好几次菜都掉回盘子里,菜汁溅到了桌布上。我看着那片污渍,突然就不想动了,筷子停在半空,眼神又开始发飘。
刘婉刚想过来,被林应拦住了。
他走过来,没说话,只是拿起我的碗,用勺子一点点把菜切碎,再盛起一勺,递到我嘴边。
我张开嘴,吃掉了。
他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直到我吃饱。期间谁都没说话,只有勺子碰到碗沿的轻响。喂完后,他放下碗,抽出纸巾帮我擦了擦嘴角,动作轻柔得像在处理一件稀世珍宝。
我看着他低头收拾碗筷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么大个人了,还要被人喂饭,像个傻子。
可我没笑出声,只是看着。
他收拾完,抬头看见我在看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涌上些复杂的情绪,像疼,又像无奈。他伸出手,想像小时候那样揉揉我的头发,手举到半空,又轻轻放了下来,只是低声说:“思怡,你很棒。”
像在夸一个刚学会自己吃饭的孩子。
我还是没说话。
但心里那片干涸的湖,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漾开了一圈比头发丝还细的涟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