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枚铁尉令(2 / 2)

张清明艰难地抬头望去。

只见地基边缘,

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极其枯瘦的老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泥点的旧工装,

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

一条裤腿空荡荡地挽起,

露出半截木质的假肢。

他头发稀疏花白,

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干裂的河床,

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空中那只停滞的怨念巨爪。

老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枯瘦的胸膛高高鼓起,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喉咙里迸发出一串嘶哑、低沉、

却带着一种奇异韵律和沉重力量的音节:

“嘿——哟——哟!铁索——沉江——底哟!”

“嘿——哟——哟!蛟龙——难翻身哟!”

“嘿——哟——哟!英魂——镇河眼哟!”

“嘿——哟——哟!风平——浪也静哟……”

苍凉、悲怆、

如同挽歌般的古老河工号子,

从他破风箱般的胸腔里挤压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船锚砸进浑浊的河水!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如同无形的波纹,

一圈圈荡漾开去,

拂过狂躁的怨气黑云!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空中那只由怨念和黑水凝聚的巨大鬼爪,

在那苍凉号子的冲击下,

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

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

覆盖其上的虚幻鳞片迅速黯淡、剥落!

黑云中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发出更加凄厉无声的嘶嚎,

仿佛被这蕴含着某种古老契约力量的号子狠狠刺痛!

整个翻滚扩散的怨气黑云,

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号子声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如同奔腾的怒涛撞上了无形的堤坝!

“瘸…瘸腿李?”

陈斌惊魂未定地爬起来,

认出了老人,

是校园里负责清理荷花塘和这片荒地的老校工,

平时沉默寡言,

一条腿是早年工伤截肢的。

“别愣着!”

瘸腿李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人,

声音急促而嘶哑,

带着浓重的喘息,

显然刚才那几句号子消耗了他巨大的心力,

“那…那铁疙瘩…插…插进石头缝里!快!

老汉…顶不住…多久!”

张清明瞬间反应过来!

这老人不知是何来历,

竟能用这古老的河工号子暂时安抚住狂怒的李伏波怨灵!

他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后背阴煞的疯狂侵蚀,

左手死死攥着那半枚被自己鲜血浸透的铁尉令,

扑到地基中央那块凹陷的青石前!

凹陷处积满了枯叶和泥土。

他用染血的左手疯狂地扒开杂物,

露出

那孔洞的形状…

竟与他手中铁尉令断裂的边缘隐隐吻合!

“是这里!”

林薇薇也扑过来帮忙清理。

张清明看准位置,

将手中那半枚冰冷沉重的铁尉令,

对准基石上的孔洞,

用尽全身力气,

狠狠插了下去!

锵——!

一声清越悠扬、如同古刹铜钟被敲响的金铁交鸣之声,

骤然从铁令与基石的结合处迸发出来!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煌煌正气,

瞬间盖过了瘸腿李苍凉的号子,

也压过了怨灵不甘的咆哮!

嗡!

以那为中心,

一道肉眼可见的、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金色涟漪,

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

猛地荡漾开来!

金光扫过之处,

地面上泼洒的灰白香灰如同遇到克星,

瞬间化为飞灰湮灭!

那半截邪异的“沉渊骨香”

更是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噗”

地一声断为数截!

空中那被号子声定住的怨气黑云,

被这金色涟漪扫中,

如同被泼了滚油!

无数扭曲的面孔发出无声的惨嚎,

瞬间溃散了大半!

那只巨大的怨念鬼爪更是寸寸崩解,

化作腥臭的黑雨洒落!

“吼——!!!”

黑云深处,

传来李伏波怨灵充满无尽痛苦、愤怒和不甘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

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如同错觉般的…茫然?

金色的涟漪一闪而逝。

紧接着,

更加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整个伏波祠的青石地基,

连同其上覆盖的荒草枯枝,

竟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倒影,

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

如同隔着晃动的水波!

荒草、青石、远处的枯荷塘…

一切实体的存在都在迅速虚化、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