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清明艰难地抬头望去。
只见地基边缘,
不知何时站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那是个极其枯瘦的老人,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沾满泥点的旧工装,
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
一条裤腿空荡荡地挽起,
露出半截木质的假肢。
他头发稀疏花白,
脸上沟壑纵横如同干裂的河床,
浑浊的眼睛此刻却死死盯着空中那只停滞的怨念巨爪。
老人猛地吸了一口气,
枯瘦的胸膛高高鼓起,
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喉咙里迸发出一串嘶哑、低沉、
却带着一种奇异韵律和沉重力量的音节:
“嘿——哟——哟!铁索——沉江——底哟!”
“嘿——哟——哟!蛟龙——难翻身哟!”
“嘿——哟——哟!英魂——镇河眼哟!”
“嘿——哟——哟!风平——浪也静哟……”
苍凉、悲怆、
如同挽歌般的古老河工号子,
从他破风箱般的胸腔里挤压出来,
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船锚砸进浑浊的河水!
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力量,
如同无形的波纹,
一圈圈荡漾开去,
拂过狂躁的怨气黑云!
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空中那只由怨念和黑水凝聚的巨大鬼爪,
在那苍凉号子的冲击下,
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
剧烈地扭曲、波动起来!
覆盖其上的虚幻鳞片迅速黯淡、剥落!
黑云中无数扭曲痛苦的面孔发出更加凄厉无声的嘶嚎,
仿佛被这蕴含着某种古老契约力量的号子狠狠刺痛!
整个翻滚扩散的怨气黑云,
竟被这突如其来的号子声硬生生定在了原地!
如同奔腾的怒涛撞上了无形的堤坝!
“瘸…瘸腿李?”
陈斌惊魂未定地爬起来,
认出了老人,
是校园里负责清理荷花塘和这片荒地的老校工,
平时沉默寡言,
一条腿是早年工伤截肢的。
“别愣着!”
瘸腿李浑浊的眼睛扫过三人,
声音急促而嘶哑,
带着浓重的喘息,
显然刚才那几句号子消耗了他巨大的心力,
“那…那铁疙瘩…插…插进石头缝里!快!
老汉…顶不住…多久!”
张清明瞬间反应过来!
这老人不知是何来历,
竟能用这古老的河工号子暂时安抚住狂怒的李伏波怨灵!
他强忍着全身散架般的剧痛和后背阴煞的疯狂侵蚀,
左手死死攥着那半枚被自己鲜血浸透的铁尉令,
扑到地基中央那块凹陷的青石前!
凹陷处积满了枯叶和泥土。
他用染血的左手疯狂地扒开杂物,
露出
那孔洞的形状…
竟与他手中铁尉令断裂的边缘隐隐吻合!
“是这里!”
林薇薇也扑过来帮忙清理。
张清明看准位置,
将手中那半枚冰冷沉重的铁尉令,
对准基石上的孔洞,
用尽全身力气,
狠狠插了下去!
锵——!
一声清越悠扬、如同古刹铜钟被敲响的金铁交鸣之声,
骤然从铁令与基石的结合处迸发出来!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穿透力和煌煌正气,
瞬间盖过了瘸腿李苍凉的号子,
也压过了怨灵不甘的咆哮!
嗡!
以那为中心,
一道肉眼可见的、极其微弱却无比纯净的金色涟漪,
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
猛地荡漾开来!
金光扫过之处,
地面上泼洒的灰白香灰如同遇到克星,
瞬间化为飞灰湮灭!
那半截邪异的“沉渊骨香”
更是发出一声尖锐的哀鸣,
“噗”
地一声断为数截!
空中那被号子声定住的怨气黑云,
被这金色涟漪扫中,
如同被泼了滚油!
无数扭曲的面孔发出无声的惨嚎,
瞬间溃散了大半!
那只巨大的怨念鬼爪更是寸寸崩解,
化作腥臭的黑雨洒落!
“吼——!!!”
黑云深处,
传来李伏波怨灵充满无尽痛苦、愤怒和不甘的咆哮!
那咆哮声中,
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其微弱、如同错觉般的…茫然?
金色的涟漪一闪而逝。
紧接着,
更加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整个伏波祠的青石地基,
连同其上覆盖的荒草枯枝,
竟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倒影,
开始剧烈地波动、扭曲!
眼前的景象变得模糊不清,
如同隔着晃动的水波!
荒草、青石、远处的枯荷塘…
一切实体的存在都在迅速虚化、淡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