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是在这片土地上,古老的哲学、律法曾昌明一时。
刘混康漫步于荒废的神庙与图书馆之间,神念拂过那些斑驳的石刻与羊皮卷。他看到了柏拉图对“理想国”的构建,看到了斯多葛学派对“自然法”与“理性”的追求。这些思想,与理学虽有差异,但在探寻宇宙秩序与人间伦理的层面上,竟有异曲同工之妙。
“理…竟亦存于泰西?”
他原本坚信,天理昭昭,独钟华夏。夷狄之辈,纵有强横武力,不过冢中枯骨,不明天时,不晓人事,其兴也勃,其亡也忽。所谓文明,唯华夏一脉。
可眼前所见,耳中所闻,神念所感,无不冲击着这个根深蒂固的信念。
蒙古的铁骑承载着大地般的雄浑意志;日耳曼的丛林酝酿着毁灭与新生的秩序狂热;罗马的废墟下,埋藏着理性与律法的余烬,正被新的神权与商道重新诠释……
他们并非懵懂无知的“兽”,他们拥有自己的“道”,尽管那“道”可能粗糙、偏执,甚至充满血腥。
刘混康闭上双眼,心神沉入无无能量网的深处。这片由他主导奠基,汇聚了宋人情感、意志,甚至开始吸收边疆战意、异族思绪的能量之海,变得前所未有的“嘈杂”,却也前所未有的“丰富”。
他试图以固有的“华夷之辨”框架去梳理这些异质能量,却发现格格不入。能量本身并无标签,它只是“存在”的反映。
若道为根,理为干,则文明为枝,为叶,为花。华夏之树,枝繁叶茂,固然是参天正形。但眼前这些夷狄,莫非是生长在不同水土,形态各异的……另一些树?
他们或许扭曲,或许矮小,或许长满了尖刺,但他们确实在生长,拥有自身独特的生命轨迹与内在法则。
强行以华夏之“理”去斧凿、去修剪,甚至去替代,是对是错?海东省的困局,是否正是此种强行“同化”所引发的排异之痛?
一直以来的信念基石,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
刘混康重新睁开眼时,目光中少了一份超然物外的绝对冷漠,多了一丝深沉如海的困惑与审视。
他望向东方,那是大宋,是他守护的文明根基。
“若夷狄亦有其道……则吾等一直以来秉持的‘非人’之论,岂非坐井观天,蔽于一隅?”
风雪依旧,罗马的落日终于沉入地平线。一片黑暗中,唯有这位大宋国师的身影,仿佛化入了这无尽的夜色与纷乱的思潮里,寻找着那个或许永远没有标准答案的问题。
道在天下,莫非真如庄子所言,“在蝼蚁”,“在稊稗”,“在瓦甓”,亦在……夷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