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光明与刘混康,这两位代表着宇宙不同面向的至高存在,并肩立于远处的一座小丘上,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当最后的仪式完成,萨满的鼓声与祷祝渐渐消散在风中时,石光明向前微踏一步,面向那新起的石冢,也面向无形中注视着此地的天地意志,朗声开口,其声不高,却清晰地烙印在在场每一位(主要是那些感知超常的萨满与核心将领)的心神深处: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
(人心易私而难公,故危殆不安;道心寓于形气,隐微难见。)
“于心而层累言之,其势殊矣。”
(就“心”而层层分析来说,其态势是迥然不同的。)
“盖人心本受命于道,而不能不为人心也,故危微之势成。”
(人心本源自道心,受命于天道,但既落于形质,便不能不成为具体的人心,所以危殆与隐微的态势便形成了。)
“且心,灵明之谓也,而有合有分,有源有流,于是而有殊势焉。天之降命用其合,成乎形质而分矣。形质之所以成为其源,既成而分则流矣。知其统于心,而抑知其势之殊,于是而其几以显,且知惧焉。”
(心,是灵明之体,有合一有分离,有源头有支流,因此有了不同的态势。天道赋予时是合一的,形成具体形质后就分离了。形质之所以能形成是其源头,既已形成而分离就是支流了。知道它们都统摄于“心”,但也要知道其态势的迥异,于是那精微的枢机得以显现,并且懂得戒惧谨慎。)
“合之必分,源之必流,势之必然者也。其分也分其合,其流也流其源,理之固然者也。至于既分既流,则理不可恃,而一听乎势,知道虽夙,能不谨持之哉!”
(合一必然分离,源头必然分流,是态势的必然。其分离是分离那合一,其分流是分流那源头,是道理的固然。到了已经分离、已经分流的阶段,则单纯的道理已不可依赖,而只能听任态势的发展,明白大道虽然夙昔既存,又怎能不谨慎持守呢!)
“天之降命曰道,成乎形质则曰人心。发乎道,名为道心,不仅系之人心;利乎人,名为人心,不可复系之道,势也。”
(上天所赋予的称为道,落成于具体形质就称为人心。从道出发的,名为道心,不能仅仅系属于人心;有利于具体人事的,名为人心,不能再系属于那抽象的道,这是态势使然。)
言毕,他沉默而立。这番悼辞,并非哀挽一人之逝,而是借铁木真这波澜壮阔、充满征服与矛盾的一生,阐释“人心”与“道心”在现实势态中的纠缠、分化与无奈。既是总结铁木真这位复杂雄主的一生,也是警示活着的人,尤其是那些掌握着巨大权柄的继承者们。
刘混康在一旁静静听完,脸上无波无澜,只是那如同雷霆般凛冽的气息,似乎也微微收敛,仿佛默许了这番关于“势”与“理”的剖析。
风掠过草原,吹动石光明与刘混康的衣袂,也吹拂着那座新起的石冢。一代天骄,就此长眠。而他留下的庞大帝国,以及那关于人心与道心的永恒命题,将继续在这广袤的天地间,激荡出新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