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宝二爷呢?”紫鹃终究还是问了出来。 这是她最放心不下的。
听到“宝二爷”三个字,黛玉端着茶杯的手 微微顿了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 窗外的雪光映在她清澈的眸子里, 明明灭灭。
“他……”黛玉的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是个好人,心思纯良。只是……他活得太天真了。他以为他的痴,他的闹,就能护得住他想护的人。殊不知,在那样的深宅大院里,天真……是最无用的东西。”
她想起宝玉那些撕心裂肺的誓言, 那些不管不顾的痴狂, 心中已不再有波澜起伏, 只剩下一种 过来人的、略带怜悯的平静。 “我与他,终究不是一路人。他需要的是一个能陪他活在梦里、又能替他打理现实的人,比如……宝姐姐。而我,只想活在自己的清醒里,哪怕这清醒带着痛。”
这番话,冷静得近乎残酷, 却也是黛玉历经磨难后 最真实的心声。 她对宝玉,或许还有一丝 青梅竹马的情谊残留, 但那份曾经炽热到可以焚尽一切的痴恋, 早已在现实的冰水中冷却、沉淀。
紫鹃听着, 心中百感交集。 她为姑娘的清醒和决绝感到欣慰, 却又为那份逝去的深情感到一丝惋惜。
“那……宝姑娘呢?”紫鹃又问。
“宝姐姐……”黛玉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事事周全,处处得体,活得像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她得到了她想要的‘稳重’名声,也得到了……或许即将得到她想要的姻缘。只是,那样的人生,她不觉得累么?”话语中, 并无往日的尖刻, 反而带着一丝 难以言说的探究与……一丝极淡的同情。
主仆二人就这样,在温暖的灯下, 喝着热茶, 轻声细语地, 将贾府那些曾经与她们命运紧密相连的人, 一一数过。 如同翻阅一本 早已合上的、 泛黄的故事书。
没有激烈的情绪,没有刻骨的怨恨,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 平淡与释然。 那些人,那些事,仿佛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再也无法触动竹影轩内这片 由黛玉亲手构筑的、 安宁的天地。
“说起来,”黛玉忽然笑了笑, 语气轻松了些, “倒是有些惦记探春妹妹和云丫头。她们是难得的明白人,性子也爽利。只可惜……身在那样的地方,也不知将来如何。”
“姑娘如今自立了,日后若有机会,或许还能照拂她们一二。”紫鹃顺着话头说。
“日后的事,日后再说吧。”黛玉放下茶杯, 走到书案前, 铺开一张素笺。 “眼下,咱们过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要紧的。”
她提起笔, 蘸饱了墨, 却并未写下诗句, 而是开始勾勒一幅 简单的 岁寒三友图。笔意从容, 心静如水。
窗外,不知何时, 又飘起了细雪, 无声无息, 覆盖了旧年的所有痕迹。 竹影轩内,烛火温暖, 茶香袅袅, 一个新的开始, 正在这静谧的雪夜中, 悄然孕育。 而那些前尘往事,终将如同这窗上的霜花, 在晨曦来临之际, 化去无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