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看!”孙妙仪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着几分炫耀地转了个圈,“母亲用您上回赠的料子给我做了这身衣裳,前几日去李尚书家赴宴,好几位夫人小姐都问是哪里得的料子呢!”
黛玉看着她青春洋溢的脸庞,眼中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 她拉过孙妙仪的手,触手一片冰凉,便将自己手边的 小手炉塞到她怀里,温声道:“这料子衬你。穿着可还暖和?”
“暖和极了!”孙妙仪捧着暖烘烘的手炉,笑容灿烂,“先生,您不知道,现在京里好些人家,都以能有一件‘竹影轩’的料子为荣呢!都说这料子不仅雅致,更难得的是有风骨!”
“风骨?”黛玉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 一块布料,竟也能承载“风骨”了么?这世人的眼光,倒也有趣。
“是啊!”孙妙仪并未察觉黛玉的异样,依旧兴致勃勃,“连我父亲都说,林先生以一己之力,不依附权贵,不流于俗媚,织出的绸缎亦如其人,清奇脱俗,实乃女中君子!”
女中君子……黛玉心中微微一动,一股暖流悄然滑过心田,驱散了窗外的寒意。 这种认可,不同于北静王的青睐,也不同于贾母的疼爱,它更纯粹,更让她感到……踏实。
师徒二人又说了会儿闲话,主要是孙妙仪在说,黛玉含笑听着。从孙妙仪口中,黛玉也零星听到些外界的消息:贾府似乎近来颇不太平,好像亏空甚大,连宫里元妃都省亲了;薛家的生意也遇到了麻烦;至于北静王府,倒是沉寂了许多,似乎王爷近来潜心佛法,少见外客……
这些消息,如同远处传来的模糊钟声,听得见,却已感觉不到那份切肤的关联。黛玉只是静静地听着,心中波澜不惊。 那些曾经的纠葛、恩怨、情愫,如今想来,竟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送走孙妙仪,已是黄昏。雪不知何时停了,夕阳的余晖穿透云层,将皑皑白雪染上了一层瑰丽的金粉色。
黛玉信步走到院中。 积雪没过脚踝,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 她走到那几丛被积雪覆盖的竹子前, 伸手,轻轻拂去竹叶上的积雪。 冰雪之下,竹叶依旧青翠逼人,透着顽强的生机。
她想起一句古话:“雪底芹芽欲吐青”。 意思是,被大雪覆盖的芹菜,根部其实正在孕育着新的嫩芽,只待冰雪消融,便会破土而出。
她如今的境况,不正是如此么? 外界的流言蜚语、潜在的威胁,如同这厚厚的积雪,将她与过往彻底隔绝、掩埋。但在这看似死寂的覆盖之下,她的织坊在稳步发展,她的田产在悄然扩张,她的内心在沉淀升华……新的生机,正在悄然孕育。
或许,真正的强大,并非要呼风唤雨,而是要拥有在冰雪中默默积蓄、等待破土的力量。
她抬起头,望向天际那最后一抹绚烂的晚霞。 寒风拂过她的面颊,带着刺骨的凉意,但她心中却一片平静,甚至涌起一丝淡淡的、对未来的期盼。
转身回屋时,她注意到墙角一株老梅的枝头,已然冒出了几个米粒大小、饱满的红色花苞。 严冬虽酷烈,但春天,终究是无法阻挡的。
她微微笑了笑,拢了拢身上的比甲,踏着积雪,缓步走回那间温暖的书房。 身影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坚定地通向那个属于她自己的、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