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她的衣着愈发素净,常是一身 毫无纹饰的 青布或灰布衣裙,发间除了那支白玉竹节簪,再无他物。 她的话也更少了,常常一个人坐在书房里,一坐便是半日。 有时是临摹父亲留下的碑帖,笔力愈发沉静内敛;有时是 翻阅《道德经》或《庄子》,目光幽远,不知在想些什么。
庭院成了她最常驻足的地方。 她时常会久久地凝视着那几竿竹子,看它们在晨曦中舒展,在暮色中静默,在风雨中摇曳。 她甚至会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摸那破土而出的竹笋,感受那嫩芽顶开泥土的、顽强不屈的生命力。
一种深刻的、内在的变化,正在她身上悄然发生。曾经的敏感、尖锐、易碎,仿佛被这场巨大的风暴磨去了棱角,沉淀为一种更为坚韧、更为通透的质地。她不再会轻易为外物所动,也不会再沉溺于自伤自怜。她像一株经历过严冬的植物,将所有的生命力都收敛到根部,默默积蓄,等待新生。
这一日深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洒满庭院。 黛玉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披着一件 玉色软绸披风,漫步到院中那方小小的池塘边。
池塘里,几株残荷早已凋零,只剩下枯梗立在清冷的水中。月光下,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皎洁的月轮和疏朗的竹影。 万籁俱寂,唯有不知名的秋虫,在角落里有一下没一下地鸣叫着。
黛玉静静地站在池边, 水中倒映出她清瘦的身影,茕茕孑立。 她想起大观园中的藕香榭,想起那些泛舟赏荷、饮酒赋诗的喧闹时光,想起宝玉、宝钗、探春……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容,如今都已遥远得仿佛如同前世的梦。
心中,并非没有怅惘,却奇异地不再有撕裂般的痛楚。就像这一池水,曾经波澜起伏,如今终归于平静。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水面,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水中的月影竹影随之晃动、破碎,又慢慢重组。
破碎,重组。 这不正是她命运的写照么?
贾府的庇护碎了,她重组了竹影轩;世俗的依靠碎了,她重组了“独立户帖”;北静王的“好意”碎了,她重组了内心的壁垒。
她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月光清冷,却公平地照耀着每一个角落,无论朱门绣户,还是寒门小院。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的认知,如同这月光般,洒满她的心田——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谁的外孙女,不再是谁的意中人,不再是谁可能纳取的侧妃。她只是林黛玉。一个承继林家香火、自立门户的女子。她的悲喜,她的荣辱,她的未来,都将由她自己一手创造,一手承担。
孤独,是必然的。艰难,是注定的。 但这份孤独与艰难,却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与自由。
她拢了拢披风,转身,踏着满地清辉,缓步走回书房。 步履从容,背影在月光下拉得细长,却不再单薄,而是透着一股历经淬炼后的、柔韧而坚定的力量。
风暴眼已经过去,真正的征途,才刚刚开始。而她,已准备好,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