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瞳的话音落下,像淬了寒的星砂沉进凝固的空气里。两个选择,宛如劈开在深渊边缘的栈道——一条通向已知的牺牲与无尽等待,另一条则直指未知的剧变与瞬息生死的冒险。
离开?凌薇喃喃重复,声音干得像被烈日烤过的沙。她望着儿子,那小小的身躯此刻仿佛驮着整个宇宙的重量,眼中不属于孩童的深邃,让她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她刚与伊瑟拉最后的意志共鸣,亲历了以存在为薪火证明的壮烈,转瞬之间,同样的抉择竟以更残酷的姿态砸来——这次,赌的是她的骨肉。
彻底净化……沉眠……顾廷铮的声音从通讯频道挤出来,压抑着几乎要破膛而出的痛苦。作为父亲,他本能地抗拒这个选项。近乎永恒的沉眠,和永别又有什么两样?他才刚看清这个不凡儿子的轮廓,难道就要迎来一场望不到尽头的别离?
重构……王副主任的声音发颤,波及附近所有存在……这……他没敢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懂——探索者II号、坚壁领域,他们所有人,都可能在这场以星瞳为祭品的规则重构里,碎成宇宙的基本粒子,沦为新规则诞生的养料。
短暂的沉默,压得人窒息。
凌薇的目光扫过四周。初始之心纯白的规则代码流仍在缓缓冲荡,可外部,织影那庞大的黑躯正疯狂凝聚力量——方才被星瞳的矛锋并未伤其根本,反倒激起了更深的暴怒。冰冷的逻辑锁链像毒蛇般扬起,更疯狂地撞击着初始之心的排斥力场,整个空间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时间,根本不站他们这边。
伊瑟拉用最后意志换来的机会,不能就这么浪费。织影的威胁必须根除,否则就算此刻侥幸逃脱,未来也只会永无宁日,甚至整个摇篮网络残存的文明火种,都可能被它一口吞噬。
凌薇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住胸腔翻涌的气血和作为母亲的本能嘶吼。她看向星瞳,眼神渐渐变得和儿子一样坚定,甚至更锐利——那是属于织构者的决断锋芒。
瞳儿,她的声音稳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诉我,的具体过程。的范围和形式,能不能控制?你需要我们……在前,做些什么?
她不是在感性地质疑,而是以合作者的身份,抠挖最关键的信息,评估风险,寻找那丝渺茫的生机。她不接受毫无意义的牺牲,无论是星瞳的,还是所有人的。
星瞳眼中闪过一丝微光,似是对母亲的迅速入局感到慰藉。他点点头,小小的手指在虚空中一点,引动周围的规则代码,勾勒出两幅简明却震撼的意象。
“意象一:净化之路。”星瞳的身形化作一道温和的起源之光,如水银泻地般涌向织影的黑潮。光与黑激烈碰撞消融,黑潮被慢慢净化剥离,还原成无序的规则粒子,可起源之光也在飞速耗散,最后缩成一点微弱的光,沉入初始之心深处,陷入近乎永恒的沉寂。过程相对可控,对周边影响较小,但代价是星瞳本源的近乎枯竭,以及遥遥无期的复苏。
“意象二:重构之路。”星瞳的身形骤然膨胀,与整个初始之心的规则代码流彻底交融,化作一颗剧烈搏动的规则奇点——内部交织着秩序结构与混沌星云。这颗奇点爆发出无法形容的光芒与引力,像微型宇宙大爆炸般,将织影黑潮、乃至初始之心外围大片区域尽数卷进去。一切都被打散分解,再按新规则模板重组。这个过程狂暴而不可控,奇点爆发的规则风暴会无差别席卷范围内所有存在,将其格式化后重塑。探索者II号和他们所有人,都站在风暴的边缘,甚至中心。
重构过程中,我没法分心控住风暴范围。星瞳的意念带着歉意与决绝,它的本质是旧规则崩塌、新规则建立,是破而后立。范围内所有既有存在形式,都可能被分解。能不能在风暴里保住,或者以新形式在新规则下,全看个体结构的稳定性……和运气。
他顿了顿,看向凌薇与顾廷铮的方向:但母亲你的混沌织构,父亲你的坚韧意志,还有伊瑟拉前辈留下的共鸣……或许是一线变数。在规则崩塌与重建的间隙,可能存在极短的可织构窗口
意思再明白不过:选重构,他们大概率会死。可凭借凌薇刚领悟的、融合混沌与秩序本质的织构能力,或许能在自身被分解的瞬间,抓住那渺茫的机会,为自己和他人出一个在新规则下存续的可能性。
这是用所有人的命,去赌一个未知未来的选择。而赌注,是星瞳的彻底献祭。
顾廷铮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刺痛感像针一样扎醒混沌的思绪。他看着星瞳勾勒出的两个未来,看着凌薇那张混着剧痛与惊人理性的侧脸,看着舰桥外愈发狰狞的织影。
作为军人,他习惯在绝境里找最优解。此刻,最优解似乎显而易见——选净化。保住星瞳一丝复苏的希望,他们也能相对安全地撤离。虽然未来依旧迷茫,但至少……留住了火种。
可真的是这样吗?
织影的存在,就像悬在宇宙文明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它那极端的秩序理念,是对所有多样性、所有可能性的扼杀。今天能逃,明天呢?其他残存的文明呢?星瞳这人造起源的诞生,本就是为了应对织影这种源于摇篮网络自身的。逃避只能换得一时喘息,可那悬在头顶的利剑,迟早会劈落更彻底的毁灭。
而重构……虽说风险高到近乎十死无生,可一旦成功,不仅能彻底解决织影,更能为所有文明铺就一个全新的、更包容的规则基础。这是真正的一劳永逸,是打破命运枷锁的终极一击。
他想起凌薇刚才燃烧意志的呐喊:存在的意义,在于我们选择守护什么!
他们守护的,不只是自己的命,不只是星瞳,更是那片星海里无数挣扎求存的文明微光,是可能性本身。
顾廷铮猛地抬头,眼神里的挣扎被磐石般的坚定取代。他接通与凌薇、星瞳的共用频道,声音沉稳得像铸了铁:
星瞳,选重构。
凌薇猛地看向他,眼中翻涌着震惊、痛苦与理解的复杂情绪。
顾廷铮语速极快,字字砸实:净化看似稳妥,实则是把终极问题丢给了不确定的未来。我们赌不起第二个,也赌不起星瞳能不能在漫长岁月后醒来。重构风险到顶,但成了就是功在千秋。我们这些人——我,探索者II号上所有战友,从踏入这片战场起,就早把生死抛在了脑后。
他看向凌薇,眼神温柔却决绝:凌薇,我信你的能力。我信你能抓住那个,为我们,为所有值得守护的东西,织出一个未来。这是我们……作为父母,作为军人,作为这个时代的见证者,能做出的最有力的选择。
他没说同生共死的煽情话,而是把抉择抬到了责任与使命的高度。这一刻,他不只是丈夫和父亲,更是这支小队的指挥官,在命运的十字路口,做出了最顾全大局、也最残酷的决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