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日在此立誓。”他说,“凡贫病来诊,药费减半;孤寡无依者,分文不取。”
风忽然停了一下。
他继续说:“若有违此誓,愿如枯木,不得生芽。”
话音落下,头顶老树一阵轻响。一片嫩绿的槐叶飘落,打着旋,正好盖在他胸前的玉佩上。
金银花抬手接住另一片叶子,握在掌心。她看着甘草,声音很轻:“调和之道,不在宫堂,而在人心。”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欢呼。
“真肯为咱们减药钱?”一个瘸腿的老汉拄着拐杖走出来,“我腿烂了半年,一直不敢去看大夫……”
“你来。”甘草说,“明天辰时,我在中和堂等你。”
“我也去!”一个妇人抱着婴儿挤上前,“孩子拉肚子半个月了,郎中说要三两银子才肯开方……”
“都来。”甘草看着他们,“只要是真的难处,我不收钱。”
金银花默默打开药箱,开始整理明日要用的药材。她把破迷丹、护心膏、解毒散各备了一份,又加了几支银针。
甘草没有动。他站在石台前,衣袍染了尘,脸上有疲惫,眼神却亮得惊人。
远处传来打更声,天色渐暗。百姓们陆续散去,有人回头看他一眼,又低头快步走开。
金银花走到他身边。“我们该回去了。”
甘草没动。“还有两家没看。”
“你知道的,不是所有病都能治。”她说。
“我知道。”他终于转身,“但我能看一个,就是一个。”
他们沿着窄巷往里走。第三户人家门口挂着褪色的布帘,帘子后面传来咳嗽声。甘草抬手敲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
“大夫……您是……”
“我是甘草。”他说,“听说你家老人咳血,让我看看。”
老人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甘草搭脉,沉细无力,肺脉虚浮。他翻开眼睑,发现指甲发紫,呼吸带哨音。
“这不是普通的痨病。”他对金银花说,“是长期吸入某种粉尘所致。”
金银花凑近床边,仔细观察枕巾。上面有些极细的黑色颗粒,不易察觉。
她取了一点放在纸上,滴入试剂。颜色慢慢变蓝。
“是矿灰。”她低声说,“有人在私采铁矿,让病人做工,吸了三年灰。”
甘草点点头。他写下药方:百合固金汤加减,配以清肺化痰之品。又留下两丸护心膏,嘱咐每日服一粒。
出门时,老人在床上挣扎着要起身,被他按住。
“好好养病。”他说,“明天我会派人送药来。”
夜风再次吹起,卷着尘土掠过街面。甘草走在前面,脚步稳定。金银花跟在后面,手指紧紧攥着袖中的鸳鸯佩。
他们走过一座断桥,桥下河水浑浊。对岸灯火通明,那是富人区的方向。
甘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贫民窟。那些低矮的土屋,冒着烟的灶台,晾在绳子上的破衣裳,都在暮色中模糊成一片影子。
他抬起手,轻轻抚过胸前玉佩。槐叶仍覆在那里,纹丝未动。
金银花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你觉得我们能改变什么吗?”她问。
甘草没有回答。
他只是摊开手掌,一片槐叶缓缓落下,停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