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惊愕睁眼,心脏几乎撞破喉咙。
肥兔无踪。
蜷缩在我眼前的,是个小小的身影。约莫人类孩童十二三岁模样,穿着洗得发白、沾满泥点的粗布短褂。一头乱蓬蓬的灰褐色头发,顶着两只因受惊而紧贴头皮、微微颤抖的长长兔耳!小脸脏兮兮的,唯有那双眼睛——圆溜溜,黑玛瑙般浸在清泉里,清澈得惊人,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解和小心翼翼的惶恐关切。
他(或她?)似乎完全没察觉我方才那抓的致命意图,只是困惑地看着我狼狈扑倒的姿态,以及那只僵在半空、意图昭然的手。小家伙怯生生地向前挪了半寸,声音又细又软,带着刚学语般的生涩:
“尊…尊上?”他歪着头,长耳朵跟着晃了晃,黑玛瑙似的眼睛落在我泥泞不堪的衣袍上,担忧满溢,“您…您受伤了?是不是…很疼?”
“……”
我那只僵在半空的手,五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指节因用力而惨白,指甲缝里塞满黑泥。它微微颤抖着,像冻僵的枯枝。耳边只剩下自己破风箱般的喘息,和那一声声软绵绵的“尊上”。
“咕噜——噜噜——”
胃袋猛地一抽,发出悠长响亮、带着强烈抗议的空鸣!在这死寂的荒庙门口,格外刺耳。
眼前那双纯净的黑眼睛困惑地眨了眨,长耳朵抖了抖。目光顺着我的手臂,最终落在我那只沾满草屑泥巴、罪恶昭彰的手上。
空气凝固了,弥漫着雨后泥腥和令人窒息的尴尬。脸颊上的湿泥正慢慢龟裂。
“咳…” 我艰难地清了清嗓子,声音砂纸磨过朽木。那只手讪讪地、极其缓慢地收回,无意识地在同样污糟的衣襟上蹭了蹭,留下更深的污痕。饥饿的火焰还在腹腔疯狂舔舐,烧得眼前发黑,但对着那双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某种更顽固的东西死死扼住了喉咙。
我舔了舔干裂的唇,嘴里是泥土和草根的苦涩。目光艰难地从那双黑眸移开,落在他同样单薄脏污的灰布短褂上,喉头像堵着滚烫的棉花。
“乖…” 声音干涩得厉害,“…先别说话…”
——我怕再听你多说一个字,或者再看一眼你那对看起来就酥脆可口的耳朵,理智就会彻底崩断,当场把你架在火上!
后面那句凶残的心里话被死死摁住,只化作一个混合着极度饥饿、强行压抑的凶光以及一丝狼狈自厌的眼神。
小兔妖被我这眼神看得瑟缩了一下,耳朵完全贴服,身体微微后缩。但那双黑亮眼睛里的担忧却更浓了。他怯生生吸了吸鼻子,小脸满是挣扎,像是在下某个艰难的决定。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不再后退。反而伸出同样沾泥的小手,在自己那个灰扑扑、瘪瘪的小布口袋里摸索起来。摸索得很认真,小眉头微蹙。
好一会儿,他才从袋底掏出一小团被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油纸皱巴巴,边缘磨得发毛。他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剥开,动作轻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油纸剥开——两块比婴儿拳头还小、焦黑糊边、形状歪扭的…硬饼?
干巴巴,一看就硌牙,糊味里带着淡淡的焦苦气。
小兔妖——阿茸,捧着这两块其貌不扬的小黑饼,如同捧着最珍贵的宝藏。他踮起脚尖,努力举到我面前。清澈的黑眼睛仰望着我,怯意犹在,却多了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讨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