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放羊的老汉坐在槐树下抽烟,见我们盯着欠条看,慢悠悠地开口:“三天前,有个戴金链子的男人来过,把张家能搬的东西都装上了三轮车,临走前还把这欠条撕了,扔在这儿。”
“那男人是谁啊?”我忍不住问。
老汉突然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两颗黄牙,牙齿上还沾着烟垢:“那是我大儿子,在县城开歌舞厅的,说要把张德顺家的缝纫机头熔了,打个金戒指戴戴。”
他说着,挥动手里的鞭子,赶开围过来的山羊,羊群“咩咩”地叫着,踏碎的尘土里,隐约可见半枚生锈的厂徽,上面“长垣xx纺织厂”的字样,已经快被锈迹遮住了。
子时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刚才还好好的天,突然就暗了下来,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空,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像是要把整个村子都浇透。我们没地方躲,只能蜷缩在村供销社的屋檐下,看着雨水顺着屋檐往下流,在地上积成一个个小水洼。
墙上刷着“计划生育光荣”的红色标语,雨水顺着标语往下冲,把红色冲成了淡粉色的溪流,慢慢渗进泥土里。
三十米外,我们租来的永久牌自行车正泡在泥水里,车轮陷在泥里,动弹不得,车筐里的公文包被雨水泡得鼓胀起来,像一只溺水的河豚,随时都可能炸开。
“要搭车吗?往县城去的!”一个沙哑的声音传来。我们抬头一看,只见一个戴着草帽的老农站在不远处,手里拉着一辆拖拉机,拖拉机斗上盖着块帆布。老农掀开帆布帘,里面堆着半车发霉的玉米棒,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太谢谢您了!”王善美连忙道谢,我们把租来的自行车和公文包扔进车斗,刚想上车,就听见“刺啦”一声——车斗底部有一道裂缝,雨水正顺着裂缝往里灌,最先遭殃的是夹在案卷里的债主名单,纸张很快就被雨水泡透,上面的墨迹在雨水中膨胀、晕染,原本清晰的名字,慢慢变得模糊,最后竟凝成了一个个扭曲的“无”字,像是在嘲讽我们这趟徒劳的旅程。
拖拉机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着,我们死死抓住车帮,生怕被甩下去。雨点砸在草帽上,“噼里啪啦”响,身上的衣服很快就湿透了,冷得人直打哆嗦。
路过废弃的xx纺织厂时,王善美突然指着前方,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纺织厂生锈的铁门上,用红漆写着“欠债还钱”四个大字,字体潦草,透着股怨气,只是“钱”字的最后一捺,已经被风雨剥落,只剩下三个半字,在雨中显得格外凄凉。
车间的窗户破了大半,里面飘出成团的棉絮,被雨水打湿,慢悠悠地往下落,像无数只白色的幽灵,在雨中起舞。
我想起长垣纺织厂老厂长说的话,三年前,这里还是热热闹闹的,每天都能听见机器的轰鸣声,现在却成了一片废墟,只剩下生锈的机器和散落的棉絮,诉说着曾经的繁华。
“小哥,到县城还得俩钟头呢。”老农递过来一块塑料布,“挡挡雨,别感冒了。”王善美接过塑料布,这才发现老农的左手缺了小指,只剩下四根手指,指节上还留着淡淡的疤痕。
“大爷,您这手……”王善美忍不住问。
老农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几分落寞:“当年在纺织厂操作冲床,不小心被机器夹到了。那时候,顺子他爹还在厂里当车间主任,还帮我申请了补助呢,没想到……”他话没说完,拖拉机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车斗里的玉米棒滚作一团,我们差点被晃下去。
我的目光落在车斗里的公文包上,只见王善美的《刑事诉讼法》笔记本从公文包里滑了出来,掉进了玉米棒之间。笔记本已经被雨水泡透,纸页变得软软的,上面“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的批注,正在慢慢膨胀,蓝色的墨迹晕开,最终与下方的句子融成一片混沌的蓝,再也分不清彼此。
不知道颠簸了多久,拖拉机终于停在了县城汽车站。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天慢慢亮了起来,雨点也小了些,只剩下零星的几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