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险途历劫(2 / 2)

王善美的手悄悄摸向公文包的夹层,我知道那里藏着个钢制活页夹——那是他出发前从律所的废品堆里捡来的,边缘还留着点铁锈,他说“万一遇到事,总能当个防身的东西”,当时我还笑他小题大做,现在才明白,这不起眼的活页夹,竟真的要派上用场。

红毛见妇女不肯松手,眼神更狠了,另一只手抽出第二把弹簧刀,转身就划向斜前方一位老人的军绿色挎包。

那老人头发花白,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怀里紧紧抱着挎包,像是抱着什么救命的东西。就在刀刃快要碰到挎包带子的时候,王善美突然猛地站起身,公文包“啪”地横挡了过去。

“当!”

金属相撞的脆响在车厢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发疼。羊皮封面没能挡住刀刃,瞬间裂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几页案卷从裂缝里飘出来,像雪片一样落在过道上。

红毛的刀刃卡在了活页夹的铆钉之间,他用力一抽,“哗啦”一声,活页夹的几页纸被带了出来,王善美包里的《刑事诉讼法》笔记本也跟着掉在了地上。

笔记本的纸页已经泛黄,是那种最普通的方格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王善美”三个字,字迹工整。一张纸从笔记本里滑出来,上面是他业余时间学习《古代汉语》时写的批注,“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墨色已经有些淡了,却被刀锋从中间划成了两半,半截在红毛脚边,半截粘在车轮溅起的泥点上。潮湿的空气里,墨迹慢慢洇开,像一道蓝色的泪痕,挂在泛黄的纸页上。

“好啊,敢跟老子耍横是吧?”红毛恼羞成怒,朝着车厢后面喊了一声。

很快,一个身材粗壮的男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裤脚往上一撸,从里面抽出一根钢管,“哐当”一声敲了敲座位扶手,眼神凶狠地盯着王善美。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候,前排突然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咳咳……咳咳咳……”二十多个穿着蓝色工装、皮肤黝黑的民工模样的人同时转过身,有人手里举着喝空的二锅头瓶子,瓶底在煤油灯下泛着冷光;有人攥着手里的扳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红。

为首的一个民工抹了把脸上的汗,声音沙哑:“欺负老人妇女,算什么本事?”

红毛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有人站出来。他骂了句脏话,抬脚踹翻了旁边的小桌板,搪瓷缸子从桌上掉下来,在过道里“叮叮当当”地滚着,里面剩下的半杯茶水洒在地上,很快就被灰尘吸干。

他不敢多待,拉着同伙就往车厢门口跑,路过王善美身边的时候,还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像是在记恨刚才的阻拦。

王善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拾散落的案卷,手指碰到被刀尖戳穿的送货单时,动作顿了顿。那是我们服装厂最关键的一张单子,上面有收货人张德顺的签名,现在却被划了个窟窿,字迹都变得模糊不清。

“哥哥,用这个粘一下?”一个清脆的声音传来。斜对面的大学生递过来半块橡皮,橡皮已经用得只剩小半块,表面被擦得光滑。

王善美抬头道谢,才看清对方手里拿着一本《法理学》,课本扉页上盖着“北京大学法律系”的红色印章,在1989年的夏夜,那抹红色格外鲜亮,像一点不肯熄灭的光。

列车员推着餐车经过,车轮碾过散落的案卷,“吱呀”一声,在“肆仟元整”的金额处留下两道黑色的车辙,像是给这笔难追的货款,又添了一道阻碍。

第二天中午,我们终于到了长垣县。出了火车站,我们租了辆永久牌自行车,他骑车带着我,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往乡司法所骑去。

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落了一地,自行车骑在上面发出“沙沙”响,远处的村庄里,飘着袅袅的炊烟,看着平静,却藏着说不出的压抑。

司法所设在一个旧院子里,土墙上贴着五张通缉令,都被雨水泡得卷了边,上面的照片模糊不清,字迹也有些褪色。

所长是个缺了门牙的老头,穿着件灰色的中山装,袖口挽到胳膊肘,正坐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嗑瓜子。

见到我们,他慢悠悠地吐掉嘴里的瓜子壳,从搪瓷缸里又抓了一颗,塞进嘴里:“你们是北京来的?找张德顺要账的?”(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