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他不说,我也懂。谁不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深圳的高楼、南方的海风、未知的机遇,这些念头像野草似的在我心里长了很久。
可我更清楚,当初为了这个街道办事处的大集体指标,我跑了多少趟市劳动局和区里,反复展示自己能写能算,才终于得到这份全民单位改为大集体指标,才好不容易觅得这份伏案工作——对我这样的人来说,这份安稳的工作,就像寒冬里的炭火,攥在手里,怎么也舍不得松开。
我没接话,只是低头剥花生米,“咔嚓、咔嚓”的声响在安静的值班室里格外清楚。小吴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酒气混着热气扑过来:“你放心!等我在深圳站稳脚跟,挣了钱,先给你寄条最时髦的喇叭裤!就是电视里演的那种,裤腿宽得能装下两条腿的!”他说得斩钉截铁,仿佛已经看到我穿上喇叭裤的样子,眼里又恢复了刚才的光亮。
我捏着手里的花生壳,看着他兴奋的样子,心里像装了五味瓶。有为他高兴的,有羡慕他敢闯的,可更多的是自己无法同行的失落,像嘴里含着块没化的冰糖,甜丝丝的,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苦涩。那啤酒的苦味还在舌尖打转,可比起心里的滋味,又算得了什么呢?
小吴辞职走后的那几天,我总睡不着。夜晚的办事处很静,只有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晚归的自行车路过,车铃声从远到近,又慢慢消失。我伏在那张掉了漆的木制办公桌上,面前摆着台老旧的打字机,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得看不清,敲下去时总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像在跟我对话。
我把这些天看到的、听到的都写了进去——宣传栏前的议论、小吴画在地上的地图、自己心里的渴望与不安,还有从报纸上查到的深圳往事:1979年3月改宝安县为深圳市,11月归广东省直属;1980年8月26日成为中国首个经济特区,短短四年时间,就从一个只有几条土路的小渔村,变成了到处是工地、到处是机遇的城市,人们都叫它“深圳速度”。
我在稿子里写,想象着站在深圳的街头,看高楼之间的阳光,听汽车鸣笛的声响,那该是怎样热闹的场景;也写老周的忧虑、王师傅的怀疑,写小城人面对变革时的犹豫与不安;更写了自己——写我多想跟着小吴一起南下,可又因为腿疾,只能守着眼前的办公桌,像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渴望飞翔,却又飞不高。
稿子改了三遍,每个字都反复斟酌,直到觉得再也没法改得更好,才小心翼翼地装进信封,贴上邮票,分别投给了市电台和《宜城日报》。从邮局出来时,风还带着点凉,可我心里却热乎乎的,像揣了个小火炉。
从那天起,我的生活好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每天清晨,我总是第一个到办公室,先把当天的《宜城日报》从头到尾翻一遍,连中缝的广告都不放过,生怕错过自己的稿子;中午吃饭时,耳朵也总朝着食堂的收音机,听里面播的新闻和文章;到了晚上,更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编辑会不会觉得我的稿子不好?”,一会儿又想“要是播出来,听众会怎么看?”
这种期待又忐忑的心情,像块湿毛巾,沉甸甸地压在我心上。有时正写着报表,突然就想起稿子的事儿,手里的笔停在纸上,半天没动静;有时听到别人说“今天的电台节目不错”,就赶紧追问“播了投稿吗?”,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心里又会空落落的。
日子就这么在等待中一天天过去,直到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那天的阳光特别好,透过办公室的玻璃窗,落在打字机上,把键盘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坐在桌前,手里捏着笔,却没心思写东西,眼睛总不由自主地瞟向桌上的收音机——那是台红色的“熊猫牌”收音机,还是去年单位发的福利,平时主要用来听新闻。
突然,收音机里传来一段熟悉的前奏,是“青年之友”节目的开场音乐,轻柔的钢琴曲像流水似的漫出来。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紧接着,播音员那字正腔圆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了出来,温和又富有磁性,像春日里的阳光,落在我耳边:“亲爱的听众朋友们,下午好,欢迎收听今天的‘青年之友’节目。在今天的节目中,我们要为大家播送一篇特殊的投稿,它来自一位生活在小城的青年,字里行间满是对远方的向往,也藏着对时代的思考。这篇文章的题目,叫做《小城青年眼中的经济特区》。”
我的呼吸瞬间停了,耳朵里嗡嗡作响,只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似的。窗外的梧桐叶在风里轻轻晃,阳光落在打字机的键盘上,亮得让我有些睁不开眼——我知道,有些东西,从这一刻起,不一样了。(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