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找了个傍晚,夕阳的余晖如一层金色的薄纱,洒在大地上。我将刘小妹叫到仓库后面的树荫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而又关切:“小妹,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大家?要是遇到什么难办的事情,咱们一起想办法。”
她一听,眼泪“唰”地一下就掉了下来,像断了线的珠子,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抽抽搭搭地说:“赵哥说……说会对我好……说以后会娶我……”
我看着她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心中又气又急——在那个年代,未婚先孕简直就是天大的丑事,更何况赵卫东还是一个刑满释放人员,这事要是传出去,刘小妹这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抬不起头来。
1983年,“严打”的风暴如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骤然而至。街上到处都贴满了“严厉打击刑事犯罪”的标语,那红底黑字,如同一个个尖锐的刺,刺得人眼睛生疼;宣传车的喇叭整天响个不停,“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声音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荡漾,仿佛是一声声沉重的警钟,让整个空气都透着一种紧张而又压抑的气氛。
豆腐店因为“有刑释人员,还可能存在质量问题”,成了重点检查对象,就像一只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船,随时都可能被这股风暴吞噬。
那天下午,太阳正毒,仿佛是一个巨大的火球,炙烤着大地。一群警察突然如神兵天降般来了,为首的是汪昌盛——我以前在专案组跟他共过事,现在他穿着笔挺的警服,肩章在阳光下闪着冷光,脸绷得紧紧的,没有一点表情,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像。“搜查!”他一声令下,这群训练有素的警察们,迅速散开。有的翻我记的台账,纸张被翻得“哗啦哗啦”作响;有的查仓库里的豆子和工具,脚步声和翻东西的声响混在一起,如同是一场混乱的交响乐,把店里的热气都搅得发慌。
最后,汪昌盛的目光落在了赵卫东私加的杂物间暗门上——那门巧妙地藏在堆黄豆的麻袋后面,还加了把小锁,像是在故意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他没说话,眼神中透露出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抄起旁边的铁秤砣,“哐当”一声狠狠地砸在锁上,锁芯瞬间崩开,门“吱呀”一声缓缓地开了。
门开的瞬间,黄豆如撒了一地的弹珠,哗啦啦地滚得满处都是,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豆雨。
赵卫东和刘小妹蜷缩在角落里,衣衫不整,狼狈不堪。刘小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像揣了个圆滚滚的小皮球,脸色惨白得没一点血色,像是一张被抽干了颜色的白纸。
赵卫东浑身发抖,眼神里满是恐惧,像个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刘小妹则吓得哭不出声,只是死死地抓着赵卫东的胳膊,指甲都掐进了他的肉里,那是她唯一的依靠。
警察冲上去,“咔嚓”一声给赵卫东戴上了手铐,那冰冷的金属声在闷热的店里回荡,格外刺耳,仿佛是一声命运的宣判。
刘小妹的家人很快闻讯赶来。她妈抱着她哭得撕心裂肺,嘴里不停地骂着“丢人现眼”,那声音里满是绝望与痛苦,像整个世界都崩塌了;她爸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如同一块烧红的铁块,一句话也不说,最后咬着牙,伸手把刘小妹架了出去,那背影显得无比沉重与无奈。
赵大姐站在一旁,手里的算盘珠子拨来拨去,却怎么也算不清自己垫付的豆子钱,嘴里不停地唉声叹气:“这可咋整,这可咋整……”
孙师傅默默地解下系在腰间的蓝布围裙,动作缓慢而又沉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灶台上,像是在与这个曾经充满烟火气的地方做最后的告别。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旧布包,一步一步慢慢走了出去,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得像根枯木,就像被这无情的世界所遗弃。
我作为居委会代表,要在查封清单上签字。钢笔突然漏墨,一大滴墨水如一颗黑色的炸弹,滴在“查封物品:豆腐模具一套”那一行。墨迹迅速晕开,边缘模糊,像一个蜷缩的婴儿,在白纸上留下触目惊心的印子。我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那团墨渍,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窗外,宣传车的喇叭还在响,“严厉打击流氓犯罪”的声音如同一把把锋利的刀子,刺破空气,刺得人耳膜发疼。
我望着空荡荡的豆腐店,石磨还在原地,就像一位被遗弃的老人,磨盘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豆渣,却再也不会转动了;大铁锅凉透了,蒸汽也散了,只留下一股淡淡的豆腥味,绕着屋子飘,仿佛是这店铺最后的叹息。
那些曾经在这里忙碌的人,有的被带走了,有的离开了,只剩下这冰冷的店面,和我手里那张画着“墨渍婴儿”的查封清单,无声诉说着这个时代里,小人物们被命运无情推着走的无奈与悲凉。
后来我才知道,刘小妹被家人带到医院,强行做了流产手术。那冰冷的手术器械,如同是一把把无情的剪刀,剪断了她与那个未出生孩子的所有联系。回家后,她就被锁在屋里,再也没出来过,像是被这个世界永远地隔绝了。
赵卫东因为是累犯,在1983年“严打”中,以“流氓奸污女青年罪”被从重从快判处无期徒刑,押着送到大西北的监狱,去做一辈子的劳动改造,那遥远的西北,成了他命运的归宿,也是他罪恶的终点。(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