峰顶的风还在呼啸,秦小鱼把脸埋在我颈窝,呼吸带着氧气瓶的微凉,却烫得像团火。“刚才喊的‘爸妈’,”她突然闷闷地开口,“是你第一次听我提吧?”
我嗯了一声,指尖划过她冻得发红的耳垂。
“他们就是在这儿走的,”她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走,“二十年前,跟咱们一样来登珠峰,在8700米处遭遇暴风雪,再也没下来。”她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照片,塑封膜早就被磨出毛边,上面是对穿着橙色冲锋衣的年轻夫妇,站在类似的云海前,笑得比阳光还烈。
“这照片我带了八年,”她指尖摸着照片边缘,“总觉得他们没走,就在这云里看着我呢。”
风突然转了向,带着股熟悉的雪松香——是她惯用的那款香水,此刻混着冰碴的清冽,成了独属于峰顶的味道。我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天,她蹲在民政局门口,给我系鞋带时,发间飘的也是这味道。
“其实我早知道,”我从背包里翻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枚银质登山扣,刻着极小的字,“你抽屉最底层的日记,我看过。”
秦小鱼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讶,随即红了眼眶。那登山扣是她爸妈的遗物,她找了三年,以为早就丢了。“你……”
“在你公司仓库的旧物箱里发现的,”我把登山扣扣在她背包上,“背面刻着字,你自己没发现吧?”
她凑过去看,风把头发吹得乱贴在脸上。背面是行微雕小字:“向高处去,也别忘了回家的路。”
“他们不是要你替他们登顶,”我擦掉她睫毛上的冰碴,“是想让你带着他们的份,好好活着,爬得再高,也知道有人等你回家。”
她突然笑了,眼泪却掉下来,在脸颊上冻成细冰晶。“笨蛋,”她捶了我一下,“这些话,跟雪松香一样,闷了八年才说。”
直播信号还没断,头盔显示屏上,公司董事会的人还在激动地讨论下一步宣传方案,弹幕却突然安静下来,有人刷“原来这才是‘向高处去’的意思”,有人发“突然想哭”。
秦小鱼忽然关掉直播,把头盔摘下来扔在雪地里。“不管他们了,”她抱住我的腰,把脸贴在我胸口,“再陪我待会儿,就咱们俩。”
风渐渐缓了,云海像被熨平的绸缎,铺在脚下。远处的雪峰在阳光下闪着金,像串散落的钻石。我从背包里摸出样东西——是支小小的雪松香蜡烛,出发前在山脚的小店买的,本来想在峰顶点燃,却忘了低温下蜡烛根本烧不起来。
“喏,”我把蜡烛递过去,“代替香水,算我补给你的。”
她接过去,在掌心搓了搓,又放回我手里:“等回家,在咱们阳台点,配着你做的番茄牛腩。”顿了顿,又补充,“还要煮一锅姜汤,你上次感冒还没好透。”
“遵命,秦总。”我笑着敬礼,却被她拽住手腕,往雪地里倒。
两人摔在厚厚的积雪里,笑声震落了头顶冰棱上的碎雪,簌簌地落在发间。她趴在我胸口,突然认真地说:“明年去爬乞力马扎罗吧?听说那里的雪快化了,再不去就看不到了。”
“好。”
“后年去冰岛看极光,我查过,那里的温泉能直接煮鸡蛋。”
“行。”
“大后年……”她数着手指,睫毛上的冰碴映着光,“去南极科考站待半年,怎么样?”
我翻身把她压在身下,雪沫子沾了满脸:“只要你想去,刀山火海我都陪。”
她笑起来,吻落在我唇角,带着雪松香和冰碴的清冽。“才不要去刀山火海,”她咬着我的耳朵,声音痒得像羽毛,“就想去能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地方,跟你。”
远处传来直升机的轰鸣,是接应的队伍到了。秦小鱼却拽住我,从背包里翻出个保温壶,倒出两杯姜茶——不知她什么时候灌进去的,居然还温着。
“碰一个,”她举着杯子,眼里的光比极光还亮,“为咱们没说出口的八年,也为往后的几十年。”
两杯姜茶在雪峰之巅轻轻相碰,热气混着雪松香往上飘,瞬间凝成细小的冰晶,像撒了把星星。
下山时,她走在前面,背包上的银质登山扣晃着光,雪松香在风里漫开,比任何旗帜都醒目。我跟在后面,踩着她的脚印,忽然觉得,所谓“向高处去”,从来不是要爬多高的山,而是身边有个人,能让你不管爬多高,都敢回头说一句“你看,我做到了”。
直升机舱门关上时,秦小鱼靠在我肩上打盹,发间的雪松香混着机舱里的暖气,成了最好的催眠曲。我低头看她,手机在兜里震动,是公司群的消息,董事会在讨论要不要把我们的登顶视频做成宣传片。
手指飞快敲下回复:“不用,留着给我们当结婚纪念好了。”
发送成功的那一瞬间,仿佛时间都凝固了。我静静地盯着手机屏幕,确认信息已经顺利发出,心中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就在这时,身旁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我转过头,看到她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嘴里还嘟囔着:“渴了……”声音有些含糊不清,显然还没有完全从睡梦中清醒过来。
我不禁笑了笑,伸手拧开了放在一旁的保温杯。随着杯盖被打开,一股热气腾腾的水雾升腾起来,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凝结成小水珠。我小心翼翼地将保温杯递到她的嘴边,轻声说道:“喝点水吧。”
她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还有些迷离,像是被惊扰的小动物。她慢慢地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水,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柔。
忽然间,我像是明白了什么。那些曾经一起爬过的山,闯过的险,虽然过程充满了艰辛和汗水,但它们都成为了我们人生道路上的宝贵经历。每一次的挑战和困难,都如同一个个台阶,一步一步地托举着我们走向幸福的彼岸。
而此时此刻,我才发现,最好的风景其实并不是山顶上那壮丽的云海,而是眼前这个正在喝水的人。她的睫毛上还挂着些许冰碴,随着体温的升高,冰碴渐渐融化成水,顺着她的眼角滑落。那一滴晶莹的水珠,仿佛映照着整个春天的美好。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更难走。雪被踩成了冰,每一步都像踩在玻璃上,稍不留神就会打滑。秦小鱼的高反还没完全退,走得有些晃,我伸手搀住她,她却拍开我的手,逞强道:“没事,这点路算什么。”嘴上说着,脚下却一个踉跄,我赶紧又扶住她,这次她没再挣开,只是肩膀微微靠了过来。
“你看那片云,”她突然指着天边,“像不像公司楼下卖的?”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确实像。阳光透过云层,把边缘染成了粉色,软绵绵的,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等回去,买十串给你当下午茶。”
她笑出声,咳嗽了两声:“多大个人了,还吃。”话虽这么说,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
路过8300米的营地时,看到几个放弃登顶的队员正围坐在一起煮咖啡,火塘里的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每个人脸上都暖融融的。其中一个戴红帽子的大姐朝我们招手:“下来歇歇脚吧,刚煮的咖啡,加了奶和糖。”
秦小鱼眼睛亮了亮,脚步不由自主地朝那边挪了两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不了,早点下山,队里还等着消息呢。”
大姐笑着把一杯咖啡递过来:“怕什么,山顶都上去了,还在乎这十分钟?”
接过咖啡时,指尖触到杯壁的温热,心里也跟着暖起来。秦小鱼抿了一口,睫毛上还沾着没化的冰碴,在火光下闪着细碎的光:“比速溶的香。”
“那是,”大姐得意地扬下巴,“我带的可是哥伦比亚豆,专门为了登顶准备的。”
说笑间,旁边一个穿蓝外套的小哥突然指着我们的登山绳:“你们这绳结打得真标准,是专业队教的?”
秦小鱼晃了晃手腕,上面的银质登山扣在火光下泛着光:“我爸妈教的,他们以前是登山教练。”这是她第一次在陌生人面前提起父母,声音里没有了之前的哽咽,多了些坦然。
小哥眼睛一亮:“是不是二十年前登珠峰失踪的那对?我爸总提起他们,说他们是真正的勇士。”
秦小鱼的手顿了顿,随即笑了:“是他们。”
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咖啡的香气混着雪松香在空气里弥漫。没人再说话,却有种默契在流转——这座山见证过太多离别,也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思念,此刻都被这杯热咖啡熨帖得服帖。
继续往下走时,秦小鱼的脚步轻快了不少。路过一处冰裂缝,她突然停下,弯腰捡起块冰,对着阳光看:“你看这冰里的气泡,像不像星星?”
冰里的气泡细碎而密集,在阳光下确实像揉碎的星子。我接过冰块,小心地放进保温壶:“带回去,冻在冰箱里当纪念。”
她笑着捶了我一下:“幼稚。”却从包里翻出个密封袋,把剩下的几块碎冰都装了进去。
走到7000米营地时,遇到了赶来接应的队伍。老周举着相机跑过来,对着我们咔咔猛拍:“可算等着你们了!全网都在刷你们的登顶视频,服务器都快崩了。”
秦小鱼瞪他:“不是让你别直播吗?”
“哪拦得住啊,”老周挠头,“你俩在峰顶那下……”话说到一半,被秦小鱼眼刀噎了回去,转而递过来两件厚羽绒服,“快换上,山下炖了羊肉汤,就等你们了。”
穿上羽绒服的瞬间,暖意从四面八方涌来。秦小鱼把登山扣解下来,系在我的背包上:“以后换你带着它爬山。”
“好。”
下山的缆车在云雾里穿行时,秦小鱼靠在我肩上睡着了。阳光透过舷窗落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眼下,像两弯浅浅的月牙。背包里的冰块在融化,滴答滴答,像在数着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缆车落地时,远远就闻到了羊肉汤的香。队员们举着彩带冲过来,秦小鱼被簇拥着往前走,却频频回头看我,像只生怕掉队的小兽。我加快脚步跟上,握住她的手,她的指尖还带着点冰碴,却用力回握了一下。
人群的欢呼声里,她突然凑近我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回家了。”
嗯,回家了。山再高,路再险,只要身边有这个人,每一步都朝着家的方向。保温壶里的冰还没化透,雪松香混着羊肉汤的暖,在风里酿成了最踏实的味道——那是属于我们的,人间烟火。
推开家门时,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暖黄的光像融化的蜂蜜般漫过脚背,带着点熟悉的饭菜香——是排骨炖藕的味道,浓得化不开,从厨房的方向悠悠飘来,缠上窗帘的褶皱,钻进沙发的缝隙,连鞋柜上摆着的旧相框都像是浸在了这香气里。
秦小鱼换鞋的动作猛地顿住,鼻尖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两下,下一秒就甩掉刚穿了一半的拖鞋,光脚踩着地板往里冲,发梢扫过我的手臂,带着点山巅的寒气和阳光晒过的暖。“是排骨炖藕!”她的声音里带着雀跃,像个被糖块哄好的孩子,围裙还没系稳就扑到灶台前,砂锅在火上咕嘟作响,藕的清甜混着排骨的肉香从锅盖缝里钻出来,丝丝缕缕缠着她的发尾,把她侧脸熏得红红的,像颗熟透的水蜜桃,连耳尖都泛着层薄红。
“洗手去,”她头也不回,手里的汤勺轻轻搅了搅,砂锅里的咕嘟声更欢了,“还有十分钟就好,藕刚炖出粉劲儿,早了不糯,晚了就烂成泥了。”
我刚把登山包往玄关角落一放,就被客厅的景象勾住了眼。茶几上摆着一小束新摘的小雏菊,白色的花瓣带着点露水,是楼下花店老板娘送的,早上出门时她还笑着说“等你们凯旋,给勇士献花”,此刻插在个玻璃酸奶瓶里,倒有了种朴素的浪漫。沙发上叠着条洗得发白的毯子,边角还晒得有点卷,带着阳光晒透的味道,是秦小鱼早上出门前特意晾在阳台的,说“下山肯定冷,回来能裹着”。她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屏幕亮着,停在未关的文档页面,标题写着“珠峰登顶报告”,头发被吹得乱翘,笑容却比身后翻涌的云海还亮,连眼角的细纹里都盛着光。
“发什么呆?”她端着两碗汤从厨房出来,瓷碗往桌上一放,发出轻轻的碰撞声,“再不吃藕就炖烂了,我特意选的九孔藕,炖出来才够粉。”
排骨汤炖得糯糯的,藕块咬开时带着丝缕的牵连,吸足了肉香,一咬就出汁,烫得人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秦小鱼吃得急,嘴角沾了点油星,像只偷吃东西的小猫,我伸手想帮她擦掉,她却偏头躲开,自己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结果把油星蹭到了脸颊上,像画了个滑稽的小花猫,逗得两人都笑起来,笑声撞在暖黄的灯光里,碎成了星星点点的甜。
饭后她窝在沙发里翻相册,膝盖上盖着那条带阳光味的毯子。相册页角都磨卷了,里面夹着我们从认识到现在的照片:有第一次在攀岩馆摔进海绵池的狼狈,有在雪山上互相扯着绳子艰难前行的背影,有在海边看日出时被风吹乱头发的傻笑……她指尖划过每张照片都要停一停,遇到有趣的,还会指着照片里的人念叨“你看你当时胖了三斤”“这张我表情没管理好”。翻到一张我们在训练基地摔进泥坑的照片时,她突然笑出声,肩膀都在抖:“你当时还说再也不跟我爬山了,说我就是个‘麻烦制造机’。”
“那是因为你把我拽下去的,”我抢过相册,翻到最近的一张——是在下山的缆车里拍的,她靠在我肩上睡着了,阳光透过舷窗落在她发梢,像撒了层金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你看这张,睡着的时候倒挺乖。”
她抢回相册,脸颊有点红:“谁让山上那么累。”顿了顿,又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明天去超市买点糯米吧,我想做粢饭团,就像小时候奶奶做的那样,里面加脆油条和咸菜,再抹点甜面酱,可香了。”
“好啊,”我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再买袋红豆沙,你不是爱吃甜口的吗?给你做一半甜一半咸的。”
她眼睛亮了亮,突然起身往卧室跑,回来时手里攥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一看,里面躺着枚银戒指,戒面是座小小的山峰,峰顶还嵌着颗碎钻,像落了片雪。“在山顶没好意思给你,”她有点别扭地往我手上套,指尖带着点抖,“老板说这叫‘共赴山河’,说……说戴着它,以后爬再高的山都能一起回来。”
戒指贴着皮肤,有点凉,却带着她手心的温度,慢慢熨帖了指尖的寒意。我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雪松香——那是山上带回来的味道,混着家里的饭菜香、阳光味,成了独属于我们的气息,踏实又温暖。
窗外的夜色渐浓,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像串没摘完的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秦小鱼在我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困意:“下次去爬富士山吧,听说春天的樱花会落在雪上,粉粉的,肯定好看。”
“好,”我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个孩子,指尖划过她毛衣上的花纹,“等樱花开了,我们就去。带上你的糯米,我的相机,还有这枚戒指。”
厨房里的砂锅还在轻轻冒泡,大概是剩下的汤在保温,发出细微的咕嘟声,像首温柔的夜曲。相册摊在茶几上,某一页还夹着片从珠峰带回来的冰晶,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秦小鱼的呼吸渐渐均匀,带着点满足的轻鼾。
原来所谓的回家,就是有人在灶前炖着汤,有人在身边翻着旧照片,说着下一次的约定——山高水远,风霜雨雪,只要身边是这个人,哪里都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