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理论物理学家。”李豫如实回答。
夏梧教授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绝对算不上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自嘲。“理论物理学家……嘿,一个研究‘无用’学问的老古董罢了。”
他挪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身体,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目光重新变得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研究了一辈子……高维空间,宇宙的底层结构。试图理解那些超越我们感知的规律……”
他的话语开始带上了一种学者特有的、沉浸在自身领域时的专注,尽管声音依旧沙哑:“在我们的宇宙之上,可能存在着更高的维度,蜷缩在普朗克尺度之下,或者以我们无法想象的方式延展……那些基本粒子,可能不是点,而是震动的‘弦’……一维的弦,不同的震动模式,产生了不同的粒子,构成了我们所见的一切……”
李豫努力跟上老人的思路,这些概念对他而言过于艰深,但他捕捉到了关键词——“高维空间”、“弦”。
“您昨天看着我说……”李豫急切地追问,“‘弦’?这是什么意思?请您务必告诉我!”
夏梧教授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李豫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和……好奇,如同一个科学家在观察一个罕见的样本。
“只是一种感觉……或者说,基于我理论的推测,不一定准确。”老人的语气恢复了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科学家的严谨和保守,“你的存在……很‘别扭’。身上带有不完全是这个世界 ‘纹路’。就像……就像一张平整的二维画卷上,突然出现了一个拥有厚度、来自三维世界的墨点。它的存在本身,就对周围的二维规则造成了某种‘干扰’。”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了一下:“让我联想到了理论中某些特定频率的‘弦’的震动。所以,我才下意识说了那个字。”
他顿了顿,强调道:“这只是我个人的观测和联想,不一定准确。也许……只是我老了,眼花了,产生了错觉。你不必太过在意。”
不必在意?李豫怎么可能不在意!老人对他的力量虽然一无所知,却可能直指他异变的根源所在。
“不,教授,您的观察可能非常准确!”李豫的声音带着一丝激动而产生的颤抖,“我……我的身体确实发生了一些……难以解释的变化。我一直在寻找掌控它的方法。”
他深吸一口气,抛出最后的疑问:“教授,您……是否知道《如来神掌》?”
“《如来神掌》?”夏梧教授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一个近乎滑稽的、哭笑不得的表情,“那本……武侠小说里的武功秘籍?年轻人,科学是极度严谨的,是数学和物理模型。武侠是建立在违背物理规律基础上的幻想。二者之间,能有什么关联?”
这个回答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豫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难道……真的只是巧合?《如来神掌》引发龙元共鸣,只是某种他尚未理解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特殊规律,与老人研究的所知的那些理论其实并无关联?
看着李豫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陷入沉默的颓然,夏梧教授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想起了什么。
“不过……”老人拖长了语调,打破了沉默。
李豫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光。
“不过,”夏梧教授慢悠悠地说道,语气恢复了那种学者式的、不带感情色彩的探讨,“在我年轻的时候,痴迷理论物理的同时,也确实因为好奇,涉猎过一些古代宗教和哲学思想。算是……调剂一下枯燥的研究生活。”
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有些悠远:“你说的那个《如来神掌》,‘如来’,也就是佛祖释迦牟尼……他以及他那个时代的一些修行者,在极深的禅定状态下,对于宇宙和生命的认知,确实提出过一些非常……有趣的描述。”
“比如,‘色界’、‘欲界’、‘无色界’,他们将这些视为不同层次的存在维度或意识状态。还有‘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这种对于微观与宏观宇宙关联性的直觉感悟……以及‘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对我当时理解量子力学中的波粒二象性和观测者效应,甚至产生过一些……启发性的联想。”
李豫屏住呼吸,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曾一度怀疑,”夏梧教授继续说道,声音低沉下去,仿佛在自言自语,“释迦牟尼是否在某种超越普通感官的体验中,偶然地、模糊地‘观测’到了高维空间的某些侧面,或者感知到了宇宙底层结构的某些真相?但他所处的时代,没有现代科学的语言体系和数学工具,他只能用当时人们能够理解的、充满象征和神话色彩的词汇——比如‘三十三天’、‘三千大千世界’——来尝试描述和记录他所‘见’到的景象。”
“然而,”老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惋惜,“这些可能源自真实观测的、珍贵的只言片语,在后来数千年的流传、解读和宗教化过程中,被无数的后人附会、演绎、扭曲,掺杂了太多的神话传说、个人臆想和宗教教条,早已变得面目全非,千奇百怪,无法被严肃地作为科学研究的参考了。就像你提到的那本《如来神掌》,不过是后世无数扭曲和幻想产物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例子罢了。”
“因此,”夏梧教授总结道,目光重新回到李豫身上,带着一丝爱莫能助的淡然,“我后来就没有再继续沿着这条线深入解读下去了。缺乏可靠的原始文本,缺乏可重复验证的方法,一切都只能停留在猜测和联想的层面,对于推进我的理论研究,毫无助益。”
线索似乎再次中断了。
李豫站在原地,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座巨大的、布满迷雾的迷宫入口,老人为他指出了迷宫可能的核心方向,却告诉他,通往核心的道路早已坍塌、被杂草覆盖,根本无法通行。
无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缓缓淹没了他。
夏梧教授看着李豫脸上那变幻的、最终归于沉重和迷茫的神情,不再说话,只是缓缓地重新闭上了眼睛,仿佛再次沉入了那个只属于他和他的理论世界,将外界的困惑与挣扎隔绝开来。
图书馆幽深的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年轻男子沉重的呼吸声,和老人几不可闻的、悠长的气息,在布满灰尘的书架间轻轻回荡。
李豫站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对着似乎已经再次“沉睡”过去的夏梧教授,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