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桥镇靠海的水道边,卫时觉骑在马背,望远镜左右横扫,大约三成水田,棉田一望无际。
田垄阡陌全是桑林,百姓在采摘棉花。
这块地真好啊,棉花种收五个月,冬天可以种小麦了。
文仪与他同乘,怀中扭头看卫时觉,瞥见部曲远在三十步外,抬起下巴啵的一声窃笑。
卫时觉放下望远镜,揉揉眼看向大海,搂着美人顺势还了一个吻。
大概女人的梦如此,文仪就喜欢这样,顿时甜滋滋靠怀里,“觉哥,咱们回去吧,松江府哪里都是一个样子。”
卫时觉回头看一眼小侯爷汤宗晖、金山卫指挥使。
前者无所谓,后者有点紧张,害怕骠骑将军到海港查验海船。
卫时觉笑笑,大部分人猜测自己要对海商动手了,浙江的海商更是缩着脖子瑟瑟发抖,驻地锦衣卫汇报,豪商都在打听骠骑将军什么时候去浙江。
呵呵,吓死你们。
去转一圈,肯定能得到不少礼金。
没什么意思。
卫时觉调转马头,一踢马腹到两人身边,
“陈指挥使,你回去吧,卫某要回苏州了,本官也不查验海防。”
金山卫指挥使连忙躬身,“末将随时等候差遣。”
卫时觉没有再说,拽马缰向北。
汤宗晖和部曲上马跟上。
小侯爷并行,落后半个马身,非礼勿视。
路过南桥镇,卫时觉又瞥了一眼河道边十几个工坊院子,里面的人很忙碌。
“汤兄,问你个问题,工坊为何只雇佣本村本镇,一个外县人都没有?”
汤宗晖一脸纳闷,“熟人放心,本村本镇足够了,雇外县人干什么?”
卫时觉指一指工坊,“目前的生意不可能再扩大了,若想扩大,必须改革织机,必须扩大工坊,必须雇佣更多的人。”
汤宗晖摇摇头,“现在挺好,价格合适,海商就算送到欧罗巴,照样有利润,再扩大下去,布匹价格下跌,没什么意思。”
“很好,汤兄发现了经济的底层关系,但你只考虑布不对,明初的时候,一两银子一石粮、或者一匹布,三者之间等价交换,为何现在粮价翻了一倍,棉布却下跌了四成?”
汤宗晖有点经济头脑,呵呵一笑道,“人多啊,粮食消耗远远超过布匹。”
“没错,但你想保持布匹价格的思维不对,应该继续降,降到每人一年至少五套衣服,这样会把粮食的价格顶上去,百姓会疯狂种粮,不出十年,粮食过多,绝对下跌到布匹的价格,粮布一起发力,油盐酱醋茶会同时波及,百姓会过上乡绅的日子,这时候市场会自己把价格回调,让大家都有的赚,这就是经济。”
汤宗晖嘴巴大张,“贤弟想当然,谁愿意牺牲三十年利润?哪家也没这底气。谁愿意献身组织十年生产?就算他想,也活不过一年。照你的想法,市场稳定至少需要百年,天下动乱,什么王朝都活不了。”
卫时觉拍拍手,“汤兄真聪明,资本竞争有个过程,萌芽滋生、矛盾积累、暴力稳定,每个过程至少需要三代人,正常来说,二百年才能初步稳定,成熟需要三百年,个人影响忽略不计,神仙也改变不了这个过程。”
汤宗晖翻了个白眼,“那你说个屁,郡县制以来,两次动乱,晋隋之间南北朝169年,唐宋之间五代十国72年,若第三次内乱,不会超过三十年,超过这个时间,一定是外族入侵,文明都死了,天下死绝了。”
卫时觉猛得扭头,一脸震惊,“汤兄大才,读书超越大部分史家,小弟佩服。大一统架构下,人心思定,百姓确实无法接受长时间动乱,给上位者改革的时间很短。”
汤宗晖哑然,转瞬哈哈大笑,充满揶揄。
怀中文仪不悦道,“觉哥别听小侯爷吹嘘,这是李卓吾的判断,很多大儒都说过,张居正也说过,动乱改革如自戕,必须稳定推进。”
卫时觉尴尬摸摸额头,喃喃说道,“历史悠久的好处,就是有借鉴,坏处也是不敢尝试。”
小侯爷跟着问道,“贤弟这转来转去,把地方官和海防吓得发抖,愚兄却知道你在思考生意,对他们没任何兴趣,得出什么结论?改革需要动乱?那你趁早死了这份心吧。”
卫时觉摇摇头,“苏松常转一圈的结果,非大族做不了大生意。大族天然可以做大,但大族的上限也很明确。钱氏就是榜样,冲不出地域限制,多少银子都没用。”
汤宗晖思考一遍点点头,“有点意思,难怪你问为何不雇佣外县人,人够了,价格就这样,没那种迫切需求,自然也不会动荡,看来解决大明症结不在生意。”
卫时觉揶揄大笑,还了回去,“小侯爷还是没懂,治国是个永恒的实践活动,解决问题的办法在尝试,自我设想困难,永远没有解决办法,这才是大明的症结。
朝政艰难已经告诉大家,改革才有出路,但历史没有答案借鉴,人人踌躇犹豫,缺乏改革魄力,缺乏生死紧迫。中枢认为可以拖,可以延续,实际跳出来看一眼,大家都在等死。”
汤宗晖皱眉,“贤弟说的轻巧,破障非圣人不可为,几千年也没第二个孔夫子,朱熹、王阳明就是儒学弟子,并非创造者,破障需要的不是刀子,是脑子,你能建立一套比儒学更优越的学问来治国吗?”
“汤兄真聪明,江南学术鼎盛,人人聪明,人人都知道现状,人人都不尝试,李卓吾不过试着说几句商业才是未来,就被定为异端妖孽。人心的成见就是障碍,破障需要的不是刀子,也是刀子,先得刀子破成见啊,破掉成见才能改变脑子,你说呢?”
汤宗晖摇头,“不知道,各大书院的聪明人多如过江之鲫,如你这般想的人不少,始终是个想法,个人能有多大力气。”
“那倒是,谁也不是圣人,谁也不是傻子,人与人的区别,大概就在坚持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