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山登高,就像笼子里的小鸡蹦高,宫墙外是皇城,皇城外是京城,京城外是什么呢,大概在世人眼中,朕的登高,格外可笑。”
卫时觉心头一震,连忙道,“希望微臣能给陛下带回来一个答案。”
朱由校微笑摇头,“自古亡国,社稷之臣陪葬,治世之臣易主。人都限于出身,限于所见所闻,朕是天地之主,谁的答案都不是朕的答案。”
“呃~陛下圣明。”
“记得万历四十五年九月九登高,朕在皇奶奶身边喝酒,皇爷爷不知怎么突然生气了,骂父皇迂腐僵硬,就像掉在玉河里的石头。
既挡不住水流,也无法当踏脚石,捞起来费劲,搁着膈应人,但若不捞起来,石头就在那里无声无息吸引淤泥,再掉一块下去,玉河马上乱流,再也捞不起来了。
朕当时不明白什么意思,皇爷爷又说,这天下就像京城的水,玉泉山水从西北入京城,成为众水之源。
城北有积水潭、什刹海,然后进入皇城太液池、西苑、玉河、筒子河,再入京城东西水渠、护城河,供万民饮用,最后从通惠河到运河入海。
大明之初,京城人少水多,通惠河畅通无阻,漕船可直接抵达东便门,如今京城周围一百五十万人口,挖渠容易导致城墙宫墙倒塌,清淤不及时,百姓立刻缺水。
不得已,只能在通惠河修水闸,抬高水面,放弃漕运,保证京城供水,如此一来,京城各河道和皇城非常容易积淤。
以前一年一清,变为现在一季一清,雨季十日一清,成为京城各衙巨大的负担,若天天清理,百姓大概宁肯溺死,也不想累死。
卫卿家,在水量减少的情况下,你有什么办法,能供应京城越来越多的人口吗?京城已经舍弃漕运,下一步该舍弃什么呢?人多水少,这就是朝政艰难的本质。”
卫时觉听的后脑皮咚咚直跳,老老实实道,“回陛下,微臣无能。”
朱由校点点头,“这倒是你的优点,不会就不会,坦荡承认。朕不行啊,朕若说不会,大概这紫禁城会换主人。天下之水汇禁宫,朕只能保证没有石头掉下去,保证及时清淤。”
卫时觉没管住自己的嘴,接茬道,“陛下为何不重开水道?”
“哈哈哈…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开一条不行,至少需要开五条,京城无数人需要搬迁,包括禁宫、武勋、文臣别院、各衙。
他们谁舍得放弃祖业?但凡有一人不同意,皇帝就是劳民伤财,与民争利,水道还没开,人心先乱了,清淤工程也停了。
你看,重开水道的结果是还没动工,京城先被淹了。大明一朝,只有张居正开了一条西水渠,可惜是条独头渠,他一死就没人管,清淤工程更大了,如同他的一条鞭法,朝事缺乏监督,任何改革都是弊大于利。”
卫时觉没有立刻接茬,皇帝看他偏头看着东边山脚,顺着眼神看了一眼,不禁问道,“你在看什么?那里有答案吗?”
东边成片的松柏和槐树,卫时觉并没有看到一棵歪脖子树,听到皇帝询问,连忙回神,
“陛下,万岁山的树挺拔高大,想必是内廷不停在修剪,若缩减内廷开支,肯定会有歪脖子出现,朝政艰难,非一日之寒,可能是一些小事积累,最后给自己刨坟。”
朱由校一愣,仰头哈哈大笑,“缩减任何开支都是犯懒,是无能的借口,是自断双臂的傻子,朕宁可增加人手,因为…必要的时候,园丁也可以抄刀子。”
皇帝后半句凝重阴沉,卫时觉再次躬身,“是,陛下乃帝王,胸怀寰宇,微臣惶恐。”
朱由校向后招招手,一个内侍托着御符到身边,卫时觉连忙接过。
“卫卿家,战场观摩团是你的点子,你为内廷争取了时间,已经赢了,安稳而去,安稳而归,人最忌讳好高骛远,若看不清,还缺手段,那就老实点,不要毛毛躁躁掉入河中,反而把自己变成问题。”
卫时觉举御符轰隆下跪,“微臣谨遵圣谕,拜别陛下,安稳而去,安稳而归。”
朱由校点点头,看着卫时觉倒退离开观景台。
卫时觉都走远了,朱由校还没动,魏忠贤上前提醒道,“陛下,娘娘还在等候用餐。”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卫时觉不是个好使者,他身子太正,召对竟然说不知道,坦然的很,难怪宣城伯不告诉他文武在解决大事。
五十年的烂账,朕有时候也挺佩服朝臣的魄力,卫时觉若一脑子建奴,反而无法做朕的耳目,会破坏朝堂大事。”
“陛下,卫校尉又没权,御符也不能节制前线将官,再坏也不过是口舌之争。”
朱由校闭目深呼吸,有点气短,甩手返回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