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顾昭没有再反驳,甚至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然后,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顾承宇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父亲的沉默,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他感到不安。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错在了哪里。
而在顾昭的内心深处,一声悠长的叹息,已经响彻了整个灵魂。
“承宇,你是一个完美的将军,一个勇敢的探险家,甚至会是一个受人爱戴的、正直的君主。但是……你太‘正’了。”
“你看到了敌我,却看不到那些可以利用的棋子;你看到了纪律,却看不到纪律背后复杂的人性;你看到了表面的忠诚,却看不到权力本身就会像野草一样疯狂滋生、最终吞噬一切的野心。你是一个品德高尚的骑士,但这个庞大而复杂的帝国,需要的不是一个骑士,而是一个比所有魔鬼加起来都更懂得如何利用魔鬼的……掌舵人。”
他挥了挥手,示意谈话结束。“你累了,去休息吧。美洲的详细报告,整理好后,交给念云。”
顾承宇如蒙大赦,又带着满心的困惑与失落,退出了书房。
第二天,顾昭就“美洲殖民地未来十年发展规划”,与他的首席秘书念云,进行了一次工作会谈。
念云依旧是一身干练的深色女式制服,她呈上了一份厚厚的、由她和她领导的“海外战略规划办公室”连夜赶制出的方案。
这份方案,让顾昭在翻开第一页时,眼神就亮了起来。
方案中,她将美洲西海岸的印第安部落,按照其文明程度、战斗力、以及对共和国的亲善程度,分为了三类:“可团结与同化的”、“可收买与利用的”以及“需坚决打击与分化的”。她提出,应该在“新长安”建立一个巨大的“贸易特区”,用廉价的工业品,彻底摧毁部落的原始手工业经济,让他们在经济上完全依附于共和国。她甚至建议,可以利用汤若望的传教士,修改教义,将“护国主”包装成“东方太阳神”的地上化身,进行文化与宗教上的渗透,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最高境界。
这份方案的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实用主义的冰冷与政治手腕的老辣,其眼光之长远,手段之周密,几乎与顾昭自己内心的蓝图不谋而合。
顾昭放下方案,抬头看着眼前这位已经褪去了所有青涩,变得从容而深邃的女子,突然半开玩笑、半是试探地说道:“念云小姐,你这份方案,条理清晰,手段狠辣,比我那犬子只知喊打喊杀的见识,可是高明太多了。若是由你执掌东印度公司,恐怕不出十年,整个美洲西海岸,都要改说汉话了。”
这句充满了褒奖与试探的话,足以让任何一个年轻的下属感到诚惶诚恐,或是欣喜若狂。
然而,念云只是微微一笑,那双清澈如古井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澜。她微微欠身,语气平静而坚定:“学生不敢。学生所思所想,皆是护国主平日教诲的延伸与模仿。护国主是普照世间的太阳,我们,只是追逐着太阳的光芒,才得以发出微弱亮光的萤火而已。”
她将所有的功劳,都如此巧妙、如此不着痕迹地推回给了顾昭,既表达了谦逊,又不动声色地重申了自己的忠诚与位置。这份滴水不漏的政治智慧,让顾昭在心中,再次发出了那声无人听闻的叹息。
他知道,他或许已经找到了一个合格的“执棋者”。但她,却偏偏不是他的儿子,也偏偏……是一个女儿身。
继承人的难题,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也前所未有的……无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