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召见了心腹重臣,海军帕夏扎加诺斯。扎加诺斯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外交家和将领,对海洋和贸易有着深刻的理解。苏丹命令他,立刻以“个人商贸考察”的名义,购置一批最名贵的土耳其地毯、大马士革刀和阿拉伯骏马,通过那位威尼斯商人乔瓦尼的渠道,搭乘最快的商船,前往那个传说中的大明帝国。
他的任务,不是签订任何协议,而是建立联系,亲眼确认那个帝国的实力,并向那位“镇国公”,呈上一封苏丹的“私人信件”。
数月之后,这支伪装成商队的使团,在经历了印度洋的季风和马六甲的暗流之后,终于抵达了焕然一新、繁华得令人目眩神迷的南京。
扎加诺斯帕夏被这座城市的规模、秩序和活力深深震撼了。宽阔的石板街道上,来来往往的不仅有汉人,还有各种肤色的商人,但一切都井井有条。码头上,巨大的蒸汽起重机轻松地吊起成吨的货物,远处江面上,几艘小型铁甲巡逻舰喷吐着黑烟,缓缓驶过,那冷酷的钢铁姿态,让他想起了传说中的深海巨兽。
他很快意识到,想见到这个帝国的实际统治者,绝非易事。在乔瓦尼的建议下,他通过重金,联系上了在钦天监任职的德国传教士——汤若望。
汤若望对于这位来自“土耳其苏丹”的帕夏的到访,感到了极大的惊讶。但在确认了对方的身份和来意后,这位深谙政治的传教士,立刻意识到了此事对于大明,乃至对于天主教在东方的传播,可能带来的巨大影响。他毫不犹豫地动用了自己在朝中的人脉,将此事上报给了内阁首辅——黄道周。
在内阁的值房里,黄道周接见了这位远道而来的奥斯曼帕夏。
扎加诺斯帕夏呈上了一个精美绝伦的、镶嵌着宝石和象牙的檀木盒子。盒中,便是那封用奥斯曼文和拉丁文书写的苏丹亲笔信。
信的措辞极为华丽而友好,充满了东方宫廷式的外交辞令。
“……致遥远的、最伟大的东方太阳——大明帝国的崇高主宰。当您的光辉驱散了东方的阴霾,即使是远在世界另一端的、继承了恺撒与穆罕默德荣光的君士坦丁堡,也感受到了您的温暖与力量。哲人曾言,世界需要光明,而太阳与月亮,理应成为朋友,而非敌人,共同照耀并守护着这个世界……”
信的末尾,苏丹易卜拉欣正式邀请大明的商船和使者,穿越星辰与大海,前往“万城之女王”君士坦丁堡,让“两片伟大的天空,能够共享彼此的光辉”。
黄道周读完译文,内心震动不已。他立刻意识到,这已经远远超出了内阁可以决断的范畴。他当即将信件内容,连同对扎加诺斯帕夏的背景分析,通过军情司的绝密电报系统,发往了此刻仍在辽东处理战后事宜的顾昭手中。
辽东,临时行辕。
大雪初霁,空气冷冽如刀。顾昭刚刚结束了一场关于如何安置数十万满洲降卒和重新规划辽东行政区划的会议,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一份加急电报,送到了他的案头。
他展开电报,逐字逐句地读着,脸上的疲惫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锐利、如同鹰隼发现猎物般的专注。
“奥斯曼……土耳其……”他缓缓地念出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地图上,从东亚一路划到了小亚细亚半岛。
他的思绪,在一瞬间,已经飞越了千山万水,整个世界的棋盘,在他脑海中清晰地呈现出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白茫茫的冰封世界,但他的眼中,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景象——欧洲的乱局,俄国的扩张,海洋的争霸。
一连串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在他的脑海中交织、碰撞,最终汇成了一个清晰无比的全球战略构想。
他的嘴角,逸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低语,却充满了掌控一切的自信。
“奥斯曼……世界的另一极。完美的盟友。一个可以在欧洲和中东,牵制住所有西方海上与陆上势力的巨大砝码。”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未来的无限可能。
“英国人、西班牙人、荷兰人……如果你们的后院燃起了熊熊大火,如果通往东方的航线上,出现了一支比你们更强大的新月舰队,你们还有多少精力,可以投放到东方的海洋上来闹事?”
“还有你,沙皇……如果你要在南方的黑海和西方的波兰,同时面对奥斯曼和瑞典这两头雄狮的利爪与獠牙,你那羸弱的国力,还能支撑你在广袤的西伯利亚,投入多少力量来与我争锋?”
顾昭的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大战略”的璀璨光芒。联奥制欧,牵制沙俄。这不仅仅是为了解决眼前的麻烦,更是为了在未来的数百年里,为中华文明的再次腾飞,扫清一切外部的障碍。
这封来自君士坦丁堡的“邀请函”,为他那刚刚开启的全球棋局,落下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