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简短地下达了命令,两支曾经的同袍,终于在苍茫的雪地上,展开了最残酷的白刃相搏。
战斗的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铛!”
一名新八旗的士兵下意识地挥刀格挡,当他看清对面那个年轻士兵惊恐而愤怒的脸庞时,他整个人都僵住了。那是他远房的表弟。
“表哥?”对面的年轻人失声叫道,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
就在这零点一秒的迟疑间,旁边一名疯狂的清军士兵一刀劈来,正中这名新八旗士兵的肩膀,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积雪。
类似的场景,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上演。
新八旗的士兵们,虽然装备和体力都占据绝对优势,但在面对这些昔日同袍、亲族时,许多人都下不了死手。他们的刀锋在最后时刻会下意识地偏开,他们的动作充满了犹豫和挣扎。这种情感上的束缚,让他们精良的武器和训练优势大打折扣。
反观豪格的部队,他们被“保卫大清,铲除叛徒”的信念所支撑,又被多尔衮的话逼入了绝境,反而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他们悍不畏死,每一个都像是要与敌人同归于尽的疯子。
一时间,战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胶着状态。新八旗军伤亡数字在不断攀升,阵线甚至开始出现了松动的迹象。士兵们在血与火的交织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他们不知道自己挥出的每一刀,到底是为了创造未来,还是在毁灭过去。
多尔衮在阵后看得清清楚楚,他的眉头紧紧锁起。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这支军队的军心,就像是刚刚愈合的伤口,脆弱不堪,一旦被再次撕裂,就再也无法弥合。
“所有犹豫者,皆为叛逆!后退者,杀无赦!”他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声音甚至盖过了战场的喧嚣。
紧接着,他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举动。他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坐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长嘶,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竟独自一人,义无反顾地冲入了最混乱的战团之中!
“睿亲王!”
“王爷!”
新八旗的士兵们发出了惊恐的呼喊。
多尔衮的目标明确,就是敌方的主将阿济格赖。他手中的大刀在乱军中上下翻飞,每一次挥舞,都必然带起一蓬血花。他杀的不是无名小卒,而是那些阻挡在他面前的牛录章京、甲喇章京!他那身醒目的山文甲,让他成为了整个战场的焦点。
阿济格赖也发现了他,狞笑着迎了上来。“多尔衮,你来送死了!”
两人在乱军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刀光剑影,火星四溅。他们的每一次对砍,都用尽了全力,那是两种信念、两条道路的终极碰撞。
但阿济格赖很快就发现,自己根本不是多尔衮的对手。养尊处优的生活早已消磨了他大部分的武勇,而多尔衮,这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枭雄,他的每一刀都狠辣、精准,充满了致命的杀气。
仅仅十几个回合,多尔衮抓住阿济格赖一个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破绽,手中的大刀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锋利的刀刃瞬间划开了阿济格赖战马的肚腹。战马悲鸣着倒地,将阿济格赖掀翻在雪地里。
未等阿济格赖挣扎起身,多尔衮已经催马赶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为了豪格,值得吗?”这是多尔衮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话音未落,刀光一闪。
阿济格赖的人头冲天而起,温热的血液喷涌而出,将周围的白雪染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殷红。
多尔衮一把抄起那颗兀自圆睁着双眼的人头,高高举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阿济格赖已死!降者不杀!”
这血腥的一幕,和他那如同惊雷般的吼声,彻底击溃了清军的心理防线。主将阵亡,让他们瞬间失去了主心骨。
而就在此时,一个更让他们感到绝望的声音响起了。
“哒哒哒哒哒——!”
位于新八旗军后方的山坡上,海军陆战队的督战队,终于扣动了马克沁重机枪的扳机。他们并非朝着人群扫射,而是向着天空,打出了一长串震耳欲聋的点射。
那如同死神咆哮般的恐怖声响,是这些依旧活在冷兵器时代的八旗士兵从未听过的魔音。他们惊恐地望向声音的来源,只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喷吐着致命的火舌。这种超越他们理解范围的强大武力,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天罚!是天罚啊!”一名清军士兵扔掉手中的武器,跪在雪地里,失声痛哭。
他的崩溃,引发了连锁反应。
“别杀了!我降!我降了!”
“叮叮当当”的兵器落地声此起彼伏,残存的清军士兵们彻底放弃了抵抗,或跪或站,失魂落魄地愣在原地,任由新八旗的士兵将他们包围、缴械。
一场惨烈的“兄弟之战”,终于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多尔衮扔掉手中的人头,大口地喘着粗气。雪花落在他的盔甲上,迅速融化,又被体温蒸干。他看着眼前这片血腥的战场,看着那些或死或降的昔日同袍,眼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冷。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亲手斩断了与过去的最后一丝联系。他和他的“新八旗”,再也回不去了。
稍作休整,收拢了降兵之后,多尔衮没有片刻停留。他命令部队继续前进。
当黄昏降临时,这支混杂着胜利者、失败者、降卒与监视者的诡异大军,终于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
巍峨而古老的汉城城墙,在暮色和风雪的笼罩下,如同一头匍匐的巨兽,静静地横亘在他们的面前。
城墙之上,代表着大清的龙旗依然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只是那旗帜的颜色,在铅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黯淡无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