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龙元保卫战的胜利消息,如同春风一般吹遍帝国繁华的江南,让每一个公民都为这个新生共和国的强大实力而倍感自豪之时,一份来自北疆的、通过蒙古多条驿站线拼死传回的八百里加急军报,却如同一块万载寒冰,被猛地投入了南京最高国务委员会那温暖议事厅的中央。
金融战争的胜利,让帝国的高层第一次领略到了现代国家机器在无形战场上的威力。然而,这份军报却以最残酷的方式提醒着他们,在这个时代,最根本的逻辑,依然是刀剑、炮火与流血。
战争的阴云,并非凭空出现。
上一次,那个名为哈巴罗夫的哥萨克头目,在黑龙江(阿穆尔河)流域与大明斥候部队的初次接触中,虽然吃了小亏,但他们非但没有被吓退,反而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看到了这片广袤黑土地背后蕴藏的无穷财富——肥沃的土地、珍贵的毛皮,以及通往更东方不冻港的可能。
沙皇俄国,这个以双头鹰为徽记、一个头颅望着欧洲、另一个则贪婪地凝视着东方的庞然大物,在收到了哈巴罗夫夸大其词的报告后,被彻底点燃了东扩的野心。一支规模远超以往的、由一千多名经验丰富的哥萨克骑兵,掺杂着大量被许诺自由的流放重刑犯,以及数千名被裹挟或被利诱的通古斯、达斡尔等本地部族仆从军组成的庞大远征军,被迅速组织起来。
他们的指挥官,正是那个狡猾而又凶悍的叶罗费·帕夫洛维奇·哈巴罗夫。沙皇给他的命令只有一个:拔掉明国人楔入阿穆尔河流域的所有“木桩”,将沙皇的旗帜,插遍这片“无人之地”!
而他们选中的第一个目标,就是大明帝国在整个黑龙江中上游地区最重要,也是最孤立的前哨堡垒——雅克萨城。
雅克萨,在达斡尔人的语言中,意为“被冲毁的河湾”。但此刻,对于城中的五百名大明北疆戍卒而言,它更像是一座被世界遗忘的、冰雪海洋中的孤岛。
凛冽的寒风,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刮刀,从西伯利亚的荒原上呼啸而来,卷起漫天的大雪,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一片混沌的灰白。就在这片灰白之中,一座棱角分明的棱堡式要塞,顽强地矗立着。它的墙体并非南方常见的砖石,而是用粗大的、削尖的兴安岭巨木,层层叠叠夯土而成,外面再浇上水,冻成一层坚硬无比的冰甲。
城头之上,一面绣着狰狞黑虎的战旗,已经被风雪撕扯出了几道巨大的口子,但在旗杆上,依旧猎猎飞扬,如同一团不灭的火焰。
城墙之后,李成风——那位在上次冲突中,还是一个略显稚嫩的西山讲武堂毕业生排长,如今已因功晋升为负责整个雅克萨防务的守备营营长——正用一具单筒望远镜,面色凝重地观察着城外那密密麻麻、如同蚁群般蠕动的敌军营地。
几个月前,当他意气风发地率部进驻此地,准备大展拳脚,为帝国开疆拓土时,从未想过自己和麾下这五百兄弟,会陷入如此绝望的境地。
敌人的数量,超过了五千人。他们如同黑色的潮水,将小小的雅克萨城围得水泄不通。
“营长,那帮罗刹鬼又上来了!”一名哨兵的嘶吼,打断了李成风的思绪。
果然,在远处那片白茫茫的雪原上,数百个黑点开始蠕动,然后逐渐变大,变成了一群群手持长矛、战斧,口中发出野兽般“乌拉”狂嗥的哥萨克士兵。他们扛着简易的云梯,踩着同伴的尸体,再一次,向着雅克萨的城墙,发起了蚁附式的疯狂冲锋。
哈巴罗夫缺乏重型攻城火炮,在几次试探性攻击被城头为数不多的几门三磅炮轰得头破血流之后,他便采取了最残酷,也最有效的战术——用人命去填。他相信,这座小小的木城里,守军的弹药和精力,都是有限的。
“开火!”李成风冷静地拔出指挥刀,向前一挥。
早已等待多时的明军火枪手们,依托着胸墙,冷静地分列三排,开始进行轮番射击。炒豆般的枪声,在寂静的雪原上,奏响了死亡的乐章。冲在最前面的哥萨克人,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成片地倒下,将洁白的雪地,染成了一片片刺眼的殷红。
然而,后续的敌人,却踏着同伴温热的尸体,悍不畏死地继续冲锋。他们已经冲到了城墙之下,将一架架云梯,搭上了那覆盖着冰甲的墙头。
“手榴弹!往下扔!”
一枚枚黑乎乎的铁疙瘩,冒着青烟,被从城墙上扔了下去。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血肉横飞,断肢夹杂着破碎的云梯,被气浪掀上半空。
然而,还是有几个最悍勇的哥萨-克士兵,成功地爬上了城头。
一场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战,瞬间爆发。
一名身材高大的哥萨克挥舞着战斧,刚刚劈开一名明军士兵的头颅,还没来得及欢呼,旁边一名脸上满是锅灰、身穿伙夫衣服的、上了年纪的明军士兵,便红着眼睛,抡起自己那把用了半辈子的切菜刀,怒吼着迎了上去,用最朴素的劈砍,与敌人同归于尽。
在另一段城墙,敌军集中兵力,居然用人命硬生生顶着伤亡,打开了一道小小的缺口。眼看敌人就要涌入城内,一名年仅十七岁、刚入伍不到一年的年轻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炸药包,拉着了引线,然后抱着这个嘶嘶作响的“大炮仗”,怒吼一声“大明万岁!”,便纵身扑入了刚刚涌进缺口的敌群之中。
一声沉闷的巨响之后,世界仿佛都安静了。那个小小的缺口,被敌我双方的血肉,彻底地、永远地封死了。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黄昏。当筋疲力尽的哥萨克人,终于如潮水般退去时,雅克萨的城头,已经再也找不到一寸完好的地方。城墙上下,堆满了尸体。幸存的明军士兵,人人带伤,他们靠在冰冷的墙垛上,大口喘息着,将已经打空了弹药的火枪,当作长矛来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