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南京的政治博弈是一场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暗战,天津的军营是一座正在重铸灵魂的熔炉,那么决定帝国未来十年乃至更长远国运的真正天平,其最沉重的砝码,始终悬于那片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的辽东大地。
严冬,以其最冷酷无情的姿态,君临了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
自十一月起,连绵不绝的暴雪,就将整个世界都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苍白。气温骤降至滴水成冰的程度,呼啸的北风,如同无数把锋利的刮骨钢刀,掠过荒芜的原野,发出鬼哭神嚎般的尖啸。
对于寻常百姓而言,这是“猫冬”避灾的时节。但对于战争双方而言,这极寒的天气,却带来了一个决定性的战略转折——辽河,冰封了。
那条曾经如同天堑一般,将两军分割开来的宽阔江面,如今,在零下数十度的严寒中,已经凝结成了厚达数尺、坚硬如铁的巨大冰层。它不再是阻碍,反而变成了一条无比宽阔、无比平坦的、可供千军万马驰骋的天然通途。
对于镇江要塞里的北方边防军团而言,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江水这道最可靠的屏障。而对于对岸的豪格而言,这,就是他等待已久的天赐良机!
冰封的辽河东岸,八旗与朝鲜联军的营帐,如同白色的毒菌,沿着江岸延绵数十里,一眼望不到尽头。无数的旗帜在寒风中冻得僵硬,却依旧顽固地指向西岸那座沉默的钢铁巨兽——镇江。
帅帐之中,豪格身披厚重的熊皮大氅,双目赤红,布满了血丝。他的面前,是一副巨大的沙盘,沙盘的核心,正是被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镇江要塞。
“诸位!”他那沙哑而又充满亢奋的声音,在温暖的帐内回荡,“长生天,终于给了我们机会!辽河已封,赵率教那老匹夫再也没有乌龟壳可躲了!”
他抓起一把代表着主力部队的红色小旗,狠狠地插在了沙盘的冰面上。
“我决定,三日之后,全军总攻!毕其功于一役,踏平镇江,夺回辽东!”
为了这一战,豪格已经赌上了他所有的筹码。他将自己麾下最精锐的六千名八旗老兵全部集结起来,又从那些被他“解放”的朝鲜军中,挑选出了两万多名炮灰,组成了规模空前的攻击兵团。
而他真正的杀手锏,是他根据这独特的地形,精心打造的一支特殊部队——“冰上神行军”。
这是一支由三千名最悍勇的八旗兵组成的突击队。他们每个人都配发了特制的、鞋底带有铁钉的“踏冰靴”。他们将乘坐一种由四匹健马拉拽的巨型雪橇,每一个雪橇,都如同一座移动的小型堡垒,前面是厚实的盾车,上面则架设着从朝鲜武库中搜刮来的轻型佛朗机炮。
豪格的战术构想,充满了后金式的简单粗暴与疯狂想象力。他要利用这支“冰上神行军”的惊人速度,在辽阔平坦的冰面上,如同一柄烧红的利刃,直接凿穿明军看似坚固的防线。只要能冲上一个缺口,后续大军便可一拥而入,将胜利的天平,彻底拉向自己这一边。
凛冽的杀机,在冰原之上,无声地汇聚着。
与此同时,镇江要塞,最高层的指挥堡垒之内。
与外界的严寒酷冷截然不同,这里温暖如春。数根粗大的铁管,如同巨蟒般沿着墙壁延伸,管壁散发着持续而稳定的热量,将堡垒内部的温度,维持在了一个极为舒适的水平。这是西山工业区最新研发的简易锅炉暖气系统,它保证了在这样极端的环境下,指挥系统的运转和士兵的休整,都能得到最大限度的保障。
赵率教,这位面容如同辽东岩石般坚毅的老将,同样站在一副巨大的地图前。地图上,用红色的箭头,清晰地标示出了敌人最有可能的几条冰上进攻路线。
一名年轻的参谋,脸上带着一丝忧虑,汇报道:“总兵大人,根据前沿观察哨的报告,以及无人热气球的空中侦察,敌军在东岸集结了大量的雪橇和马匹,看来,他们是准备利用冰面,发起大规模的突击了。”
赵率教闻言,脸上非但没有丝毫紧张,反而露出了一抹冷峻的笑意。
“豪格小儿能想到的,护国首相又岂会想不到?”他指着地图上那片宽阔的冰面,语气沉稳而自信,“他以为冰面是他的通途,那我们就让他知道,这片冰面,将会是他和他的大军,最华丽、也是最冰冷的坟墓。”
为了应对这早已预料到的冬季攻势,赵率教的北方边防军团,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这套立体化的防御体系,完全是为冰雪中的钢铁战争而量身定做的。
就在豪格的总攻号角吹响的前一天夜里。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蒸汽轰鸣声,数艘外形奇特的“怪船”,缓缓地从镇江要塞的水门中驶出。这些船,通体由钢铁包裹,船体低矮而坚固,船头更是加装了一个巨大的、向前凸出的锐利铁角。它们便是由南京造船厂紧急运抵的秘密武器——“开山”级内河破冰船。
在强大的蒸汽机驱动下,这些钢铁巨兽,开始在距离要塞前方一里到三里的冰面上,来回地、不知疲倦地“耕犁”。巨大的铁角,轻而易举地将厚实的冰层撞碎、撕裂。顷刻之间,原本平整如镜的冰原上,就被人工制造出了数道宽达十几米、长达数里的巨大冰缝。破碎的浮冰,在黑暗冰冷的河水中载沉载浮,形成了一片人力根本无法逾越的死亡地带。
这,仅仅是为豪格准备的第一道“开胃菜”。
而在要塞的炮垒之中,一门门崭新的、炮身闪烁着金属寒光的火炮,早已昂起了头颅。这些,正是由天津兵工厂最新出产的“启明元年式”十二磅线膛野战炮。经过无数次的技术迭代,它们的射程、精度和射速,已经远远超越了豪????手中那些老旧的、仿制的红夷大炮。
整个镇江要塞,如同一头蛰伏在冰雪中的钢铁巨兽,静静地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
总攻的号角,终于在黎明时分,划破了冰原的死寂。
“呜——呜——呜——”
苍凉而悠长的牛角号声中,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浪潮,开始向着西岸的镇江要塞,席卷而来。
数以千计的巨型雪橇,在数万匹战马的拖拽下,卷起漫天的雪屑,如同出闸的洪水,在广阔的冰面上疾驰。雪橇上的八旗兵,发出意义不明的、野兽般的嚎叫,他们手中的刀枪,在初升的日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
这是一幅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充满了蛮荒与暴力美学的壮阔画卷。
然而,这画卷,在片刻之后,就被染上了最残酷的血色。
当豪格的“冰上神行军”冲在最前方,即将进入他们旧式火炮的有效射程时,他们突然惊恐地发现,前方的冰面,早已不再平坦。那一道道如同大地裂痕般的巨大冰缝,横亘在他们面前,彻底打乱了他们预想中的冲锋阵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