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尚宪枯坐着,一言不发。他的内心,正被无尽的悔恨所噬咬。他想起了顾昭的使者曾经对他说过的话:“改革,是为了让国家更强,而不是为了让某些人更富。”他当时对此嗤之以鼻,如今想来,却字字诛心。
他的内心,一遍遍地回响着一个念头:“顾昭是虎,豪格是狼。但老虎讲规矩,饱了之后,还容许百兽在林间生存;狼群过境,却是寸草不生,要灭绝一切。如今……看来只能借虎驱狼了。”
可他又如何去联系那只被自己亲手得罪了的“猛虎”呢?
就在金尚宪陷入绝望之际,他的心腹管家,悄然走了进来,递上了一枚古朴的铜钱。
“大人,城西‘同福茶馆’的柳掌柜,托人送来这个,说有上好的‘西湖龙井’新到,想请大人品鉴。”
金尚宪浑身一震。同福茶馆,是南京商会在汉城开设的一家店铺,而“西湖龙井”,正是他当初与大明情报人员约定的、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暗号!
是他们!他们竟然还在城里!
半个时辰后,在同福茶馆一间密不透风的雅室内,金尚宪见到了那位“柳掌柜”。这是一个看似普通的中年商人,脸上挂着和气的笑容,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得如同高空中的鹰隼。
他就是小石头麾下,潜伏在汉城多年的高级特工,代号“鱼鹰”。
没有多余的寒暄,“鱼鹰”开门见山。
“金大人,别来无恙。”他亲自为金尚宪倒上一杯热茶,茶香四溢,“贵国如今的局面,想必不是您当初想要看到的结果吧?”
金尚宪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化为一声长叹。
“鱼鹰”微微一笑,继续说道:“我家镇国公有言在先。朝鲜自古乃大明之兄弟之邦,其国祚独立,其疆域自主,不容任何外人染指。豪格此獠,名为讨逆,实为国贼,其狼子野心,路人皆知。他今日能背弃对我大明的承诺,明日就能吞噬帮助过他的盟友。”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在金尚宪最痛的神经上。
“若大人能于关键时刻,拨乱反正,弃暗投明,”鱼鹰的语气充满了诱惑力,也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则不仅可保朝鲜国祚不失,洗刷今日之耻。事成之后,我家镇国公担保,大人,便是朝鲜力挽狂澜、再造社稷的中兴第一功臣!”
金尚宪的心,狂跳起来。这是他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机会。但他依旧有些犹豫,投靠豪格是错,可再次背叛,若是失败,那便是万劫不复。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鱼鹰”从怀中,取出了另一份薄薄的纸,轻轻地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我们的一点诚意,也算是一份给大人的见面礼。”
金尚宪疑惑地展开那张纸。只看了一眼,他的瞳孔便猛地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那是一份名单。一份豪格准备在彻底控制住军队,并且在辽东前线取得初步胜利之后,就要立刻清洗掉的、“不听话”的朝鲜贵族的秘密名单。
领议政金尚宪的名字,赫然就在名单的第一个。
一种刺骨的寒意,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他所有的犹豫、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他明白了,在豪格眼中,他从来不是盟友,只是一块用完之后,就要立刻丢掉,甚至还要踩上一脚的抹脚布。
他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鱼鹰”,那双老迈的眼睛里,原先的悔恨与恐惧,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破釜沉舟的决绝与狠厉。
“我……需要做什么?”他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鱼鹰”的脸上,露出了计划得逞的、深藏不露的笑容。
“很简单,”他说道,“我们需要知道,豪格的‘扶明讨逆军’,最真实、最详细的兵力部署、后勤路线,以及……他下一次准备攻击镇江的时间和主攻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