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化看完,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站立不稳。他这位技术官僚,满脑子都是蒸汽机、高炉和预算报表,他从未想过,在这些美妙的钢铁造物之外,还有如此原始而残酷的刀剑与杀戮。
新首辅陆臻的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一拍桌子,那双总是从容不迫的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无法遏制的怒火与忧虑。
“这才太平了几天?!”他低吼道,声音中充满了疲惫与愤懑,“镇国公和帝国主力,还在万里之外的南洋之上,北方的狼烟就又烧起来了!这个豪格……这个皇太极的儿子,比他那个只懂得冲锋陷阵的父亲,似乎更懂得,如何诛心!”
此时,一份来自帝国情报总局的加密电报,也被紧急送了进来。这是小石头在收到初步情报后,第一时间发回的分析。
电报的内容,让会议室内的温度,再次下降了几分。
“豪格之檄文,极具欺骗性与煽动性。其核心不在‘反明’,而在‘反顾’。他将自己塑造成一个‘维护大明朱氏正统,反对顾昭篡逆’的忠臣形象,这是对帝国内部所有思想保守、对新政不满的旧明军官、地方士绅乃至宗室余孽的公开招降书。此举之毒,远胜十万大军。必须立刻在舆论上予以迎头痛击,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会议室内,一片死寂。文官们忧心忡忡,再次爆发大规模陆地战争,不仅意味着天文数字的军费开支,更意味着正在全国范围内稳步推进的土地改革、税制统一等新政,将要被迫放缓甚至停滞。新旧矛盾,可能会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战争,彻底激化。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激烈地讨论着是应该立刻从南方海疆抽调兵力,还是紧急动员北方各省的预备役时,一个侍从官神色古怪地走了进来,低声向首辅陆臻禀报。
“大人……睿亲王多尔衮……求见。”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多尔衮?那个在辽河战败后,被俘虏至京师,一直处于严密软禁之下的、后金另一位重要领袖?他怎么会知道这个消息?他又想干什么?
陆臻与孙元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极度的警惕与疑惑。但此刻,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他们都不能放过。
“让他进来。”陆臻沉声说道。
片刻之后,身着一身普通明人常服,但依旧无法掩盖其枭雄之气的多尔衮,在两名卫兵的监视下,缓缓走进了会议室。他的头发已经蓄起,脸上也没有了过去的桀骜不驯,反而多了一丝深沉。
他听说了豪格在朝鲜自立为王的消息,坐立不安,不惜冲撞卫兵,主动请求面见内阁,声称有“平定豪格之策”。
他环视了一圈会议室内神情凝重的帝国重臣们,目光最后落在了首辅陆臻身上,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既有一丝幸灾乐祸,又有一丝唇亡齿寒的忧虑,更多的,是一种野心家看到机会时的灼热。
“大人,”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有力,“不必如此看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若让豪格那小子得了势,不仅是你们的麻烦,我多尔衮,恐怕也是他第一个要清除的叔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豪格是我侄儿,我了解他,有勇无谋,冲锋陷阵尚可,绝无此等诛心之计。在他的身边,一定有我大清最狡猾、最足智多谋的谋士范文程,也一定有那些最痛恨你们新政的朝鲜两班贵族在为他出谋划策。”
多尔衮的目光,扫过桌上那份来自镇江的军报,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诸位大人,你们看错了。豪格举的,不是反旗,也不是后金的复仇之旗。”
“他举的,是‘尊朱讨顾’的旗。”
“这面旗子,比十万大军,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