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开始。
新上任的英国特使,是一个典型的、充满傲慢与偏见的贵族。他清了清嗓子,试图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先就“纳尔逊元帅的遗体归还问题”,提出抗议和交涉,试图夺回一点可怜的外交主动权。
然而,宋应星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只是平静地站起身,用一口流利到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的、带着牛津口音的学术拉丁语,开口说道:
“诸位先生,从遥远的欧洲远道而来,辛苦了。奉我国护国首相顾昭阁下之命,邀请各位前来,并非为了追究过往的恩怨,而是为了共同开创一个更加和平、更加繁荣的未来。”
他顿了顿,从随行的助手手中,接过一叠厚厚的文件,分发给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是一份由我国拟定的,《雅加达海洋公约》的草案,请各位审阅。”
当翻译官将上面的条款,一条条地用英语、法语、西班牙语念出来时,整个会议厅,陷入了一片死寂。
第一条:航行自由。缔约各方,承认全球主要航道为国际公共水域,各国商船均有自由通行之权利。但所有通过特定海峡及沿岸国家的船只,必须向该国港口管理机构进行登记,并依法缴纳合理的航道使用税及港口服务费。
第二条:打击海盗。缔约各方,应共同组建一支“国际联合舰队”,致力于打击全球范围内的海盗及一切非法海上劫掠行为。但对于“海盗”及“非法行为”的最终定义权,由新成立的、设在南京的“世界海洋安全理事会”常务委员会裁定。而大明共和国,为该委员会之永久常任理事国。
第三条:贸易对等。缔-约各方,应共同反对任何形式的贸易壁垒与国家级垄断。凡大明帝国向缔约国开放的贸易港口,该缔约国,亦必须向大明帝国开放同等级别、同等关税待遇的港口。
第四条:废除治外法权。所有缔约国之公民,在另一缔约国境内之一切商业、民事及刑事行为,皆必须无条件遵守所在国之法律,并接受其司法管辖。任何形式的领事裁判权,均应废除。
……
一条条听下去,欧洲使节们的脸色,从最初的震惊,慢慢变成了铁青。
这份公约,从字面上看,充满了“自由”、“公平”、“对等”、“文明”这样美好的词汇。它反对海盗,主张自由贸易,听上去似乎比他们自己提出的任何条约都更加进步,更加符合所谓的“普世价值”。
但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这份公约的每一个字眼背后,都隐藏着一把冰冷的、精准的手术刀,旨在彻底切除掉他们数百年来赖以生存的根基——炮舰外交。
航行自由却要交税?那他们的军舰和武装商船随意进出别国领海的特权何在?
联合打击海盗但定义权在东方?那岂不是说,只要这个“理事会”不高兴,随时可以将他们的东印度公司,定义成“海盗”?
贸易对等?那他们用鸦片和枪炮,强行打开别国市场的“自由贸易”又算什么?
至于最后一条,废除治外法权,更是对他们作为“高等文明”的、最赤裸裸的羞辱与否定!
“荒谬!这是我们绝不可能接受的条款!”愤怒的英国特使,第一个拍案而起,“这是对自由贸易精神的公然背叛!是对神圣王权的无理侵犯!”
法国特使也跟着阴阳怪气地说道:“宋先生,您的这份公约,恕我直言,似乎更像是一份由胜利者,强加给失败者的条款,而不是一份平等的协议。”
面对群情激奋的欧洲人,宋应星只是淡淡一笑。
他扶了扶鼻梁上的水晶眼镜,用依旧平静的拉丁语说道:“先生们,你们误会了。这并非强加,而是基于‘自然法’与‘万民法’的理性推演。正如伟大的格劳秀斯先生在其着作《战争与和平法》中所论述的,海洋的公有属性,并不妨碍沿岸国家对其领海行使主权与管辖。而贸易的本质,是基于双方意愿的平等交换,任何以武力强迫的交易,都违背了契约精神的根本,不是吗?”
他信手拈来地引用着欧洲人自己法学鼻祖的理论,和他们辩论起了国际法的起源与法理。他旁征博引,逻辑严密,从罗马法讲到威斯特伐利亚和约,那渊博的知识和无懈可击的论证,让在场所有以“律师”和“雄辩家”自居的欧洲使节,都张口结舌,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他们第一次,在引以为傲的智识领域,被一个东方人,压制得体无完肤。
当看到他们那副窘迫的样子时,宋应星缓缓地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他推开窗户,让那股混杂着铁锈与煤烟味道的海风吹了进来。他指着港口里,那三艘在阳光下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铁甲巨舰,用一种云淡风轻,却又带着千钧之力的语气,微笑着说道:
“当然,法律与公理的贯彻,有时也需要一些……更具说服力的‘论据’来作为支撑。”
“我想,这些论据,应该足够清晰了吧?”
那一刻,所有的欧洲使节,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看着那如同神明般俯瞰着整个港口的巨大炮塔,他们终于彻底明白了。
这场谈判,从来就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他们不是来谈判的,他们是来听课的。
而讲台上的那位彬彬有礼的东方教授,正在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和他们看不懂的力量,为整个世界,划定一条全新的、不容逾越的红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