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日出之前的狩猎(1 / 2)

热带的夜,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当最后一缕残阳沉入马六甲海峡西边的水平面下,整个世界便被迅速浸入了一片粘稠如墨的黑暗之中。没有月亮,就连平日里漫天闪烁的星辰,也被一层厚重的、仿佛预示着风暴将至的云层所遮蔽。海面上,温暖而潮湿的风,带着一股淡淡的、属于热带植物腐败与海洋咸腥混合的气息,轻轻拂过,让这片沉寂的海域,显得愈发静谧,却又暗藏着令人不安的躁动。

在英国皇家海军“狮”号舰队旗舰,“胜利君王”号的船长室内,气氛却是一片祥和与轻松。

爱德华·纳尔逊爵士已经换下了他那身笔挺的将军制服,穿着一件宽松的丝质睡袍,正与他的大副乔治,享受着一天航行结束后,最为惬意的时光。桌上,一瓶上好的苏格兰威士忌,在摇曳的油灯光下,反射着琥珀色的光芒。

“再也没有比热带的夜晚更安全的地方了,乔治。”纳尔逊爵士晃动着酒杯,冰块在杯中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透过船尾巨大的方窗,看了一眼外面深不见底的黑暗,脸上带着一丝轻蔑的微笑,“尤其是在这片陌生的、属于东方人的海域里。”

“您是说,他们不敢在夜里出来捣乱?”大副乔治恭敬地问道。

“捣乱?”纳尔逊发出一声嗤笑,仿佛听到了什么有趣的笑话,“不,我的孩子,这与勇气无关,这关乎于传统和技术。夜间航行,尤其是在这片遍布岛礁和暗流的该死的海峡里进行舰队机动,需要的是几代人积累的航海经验,是精准到极致的天文定位技术,和水手们刻在骨子里的纪律性!这些东西,那些黄皮肤的商人有吗?”

他喝了一大口威士忌,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灼热的快意。

“他们或许能模仿我们,造出一些喷着黑烟的铁壳船,但他们永远学不会皇家海军的灵魂。相信我,今夜,上帝的黑暗就是我们最好的哨兵。那些胆小的东方人,此刻一定躲在某个港口里,像老鼠一样彻夜祈祷,希望明天一早,我们这支强大的舰队会自行离开。”

基于这种根深蒂固的傲慢与轻敌,纳尔逊爵士下达了一个在他看来再正常不过、事后却被证明是致命的命令——主力舰队,包括三艘宝贵的一级风帆战列舰,全部下锚休整,水手们轮班休息,保持最低限度的警戒。他仅仅在舰队外围数海里的地方,象征性地派遣了五艘吃水较浅、相对灵活的五级护卫舰,以及两艘负责通讯联络的快速帆船,组成一道稀疏的警戒线。

他相信,这已经足够应付任何可能出现的“意外”了。

然而,他那套源自欧洲海战的传统经验,在这片全新的战场上,即将被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来自工业时代的幽灵,彻底撕碎。

就在英国舰队外围警戒线以东约十海里的黑暗中,一支由十五艘共和国海军“猎犬级”巡洋舰组成的舰队,正以一种近乎于鬼魅的方式,悄无声息地滑行在漆黑如镜的海面上。

这支舰队,被它的指挥官,亲切地称之为“暗影支队”。

它的指挥官,名叫林凤,一个在共和国海军中显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人物。他并非西山讲武堂科班出身,而是一个曾经在东南沿海叱咤风云、令荷兰人和西班牙人都闻风丧胆的大海盗头子。在顾昭南下整合沿海势力时,他被顾昭的雄心与共和国海军展现出的强大实力所折服,最终选择率领麾下最精锐的弟兄,接受了整编。

海盗的经历,让他对那些写在教科书上的“骑士般”的海战条令嗤之以鼻,却也让他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对于海洋的直觉和对战机的敏锐嗅觉。他尤其精通的,便是利用黑夜和复杂地形,进行偷袭和伏击。

此刻,他正站在旗舰“夜枭”号的舰桥上,没有使用任何望远镜,仅凭着一双在无数个漆黑夜晚锻炼出来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远方那几点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桅杆灯。

他麾下的这支“幽灵舰队”,已经为今晚的狩猎,做到了极致的准备。

所有的舰身,都被涂上了一层特制的、不反光的哑光黑漆,在黑夜中与海水几乎融为一体。所有的舷窗,都被厚厚的黑布遮盖,严禁任何一丝光线外泄。连接着烟囱的蒸汽机,以最低的功率运行着,既保证了基本的航速,又将烟囱里冒出的火星,压制到了几乎不可见的程度。整支舰队,没有旗语,没有灯光信号,所有的命令,都通过事先约定的、低沉的海螺号声,进行传递。

他们就像一群屏住呼吸,在黑暗中匍匐前进的史前凶兽,一步步地,逼近了那毫无防备的猎物。

“报告总旗,测距完成,距离敌警戒线三千米。”

“锅炉压力准备就绪。”

“主炮、副炮,已装填高爆弹,请示目标!”

一道道压低了声音的报告,从传声筒里传来。

林凤举起手,缓缓握拳。这是信号。

十五艘巡洋舰,如同一体,开始缓缓调整航向,组成了三个锋利的楔形攻击编队,如同三把淬毒的匕首,对准了英国舰队警戒圈最外围的三艘护卫舰。

他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无比明确——“点穴式”打击。不求击沉敌人的主力舰,只求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烈的火力,敲掉对方的“眼睛”(护卫舰)和“耳朵”(通讯舰),让这头骄傲的狮子,在决战开始之前,就变成一个又瞎又聋的废物!

“距离一千米!”

“距离五百米!”

英国护卫舰“羚羊”号的甲板上,一名年轻的了望哨,揉了揉被海风吹得酸涩的眼睛。他总觉得,今晚的黑暗,似乎有些不太对劲。海面上,好像有一些比黑暗更加深沉的、正在移动的巨大阴影。

他举起了手中的单筒望远镜,正准备仔细观察。

突然!

一道亮得令人无法直视的、惨白色的光柱,毫无征兆地从那片深沉的黑暗中猛然射出,如同一把来自地狱的利剑,瞬间划破了夜空,将他的“羚羊”号,连同周围数百米的海面,照得如同白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