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大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毕自严的手心全是冷汗,赵率教的眼角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那名欧洲医生,将刀尖,缓缓地对准了顾昭的手臂。他的手,在微微颤抖。这已经不是一次单纯的医疗操作,他刀下所系的,是一个庞大帝国的命运。
就在刀尖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顾昭突然开口了,依旧是那副谈笑自若的模样:“医生,不必紧张。在我眼里,你手中的刀,和农民手中的锄头,工人手中的锤子,并无不同。你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建设一个新的世界。请,开始你的建设吧。”
这句意蕴深长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让那名医生镇定了下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感激与敬佩,手,稳住了。
他用柳叶刀,在顾昭的皮肤上,轻轻地、划开了一道不到半寸长的、极浅的口子,仅仅是刺破了表皮。然后,他将沾着牛痘浆的刀尖,在伤口上轻轻涂抹植入。最后,用一块干净的、经过消毒的白色纱布,覆盖住了伤口。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几十个呼吸。
顾昭自始至终,面不改色,仿佛那刀口不是划在自己身上。
当仪式结束,他站起身,向所有目瞪口呆的观礼者,微微鞠躬。
“诸位,见证礼毕。现在,让我们一起,等待结果。”
仪式结束了,但对于整个帝国而言,一场最漫长、最煎熬的等待,才刚刚开始。
顾昭回到了护国主府,进行自我隔离。接下来的每一天,关于他身体状况的简报,都会准时送达内阁和议会。
第一天,安然无恙。
第二天,接种处皮肤开始微微发红、发痒。
第三天,顾昭开始出现低烧、乏力、食欲不振等症状。伤口处,冒出了一颗像天花一样,但明显小了很多的痘疱。
消息传出,整个京城,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高压锅。
旧势力和潜藏在暗处的反对者们,弹冠相庆。他们控制的地下渠道,开始疯狂散播谣言,说顾昭的“妖术”终于反噬自身,已经染上了天花,命不久矣。各种版本的故事,在酒馆和妓院里流传,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他们亲眼看到了顾昭在病榻上痛苦挣扎的模样。一些被清洗的官员家属,甚至已经开始焚香祷告,庆祝大仇得报。
而支持新政的民众和官员,则陷入了巨大的忧虑之中。他们每天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抢购一份《大明皇家日报》,希望能从上面看到一丝好消息。护国主府门前,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民众自发聚集,他们不喧哗,不闹事,只是静静地站着,为他们的护国主祈祷。
紫禁城内,那个已经成为立宪君主的崇祯皇帝朱由检,内心更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挣扎。他每天都要派遣王承恩,以“慰问”的名义,前往护国主府打探消息,一天甚至要去上三四次。
他的理智告诉他,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顾昭能够成功。因为天花之患,是大明数百年来的噩梦,顾昭若能解决,便是再造社稷的盖世奇功,他作为君主,也能名垂青史。
然而,在他内心最阴暗的角落里,一个魔鬼般的声音却在不断地低语:如果……如果他就此死去呢?
这个一手颠覆了他祖宗江山,将他变成一个“虚君”的男人,这个压在他头顶、让他喘不过气来的最大心腹之患,如果就这样,被一场“天谴”般的大病带走……那他朱由检,是不是就有机会,重新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这个念头,让他感到一阵阵的战栗,既兴奋,又恐惧。他不断地告诫自己,不能这么想,顾昭若死,天下必将大乱,蒙古人、女真人,都会卷土重来。但那个诱人的可能性,却像藤蔓一样,死死地缠绕着他的心脏。
成功,还是失败?
生,还是死?
整个帝国,所有的人,无论是朋友还是敌人,都在用一种近乎窒息的期待,等待着那个最终的判决。
而那个决定一切的人,正安静地躺在自己的房间里,感受着身体里那场微型战争的进行。他发着烧,但他的意识,却无比的清醒。
因为他知道,天,就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