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这一点的骆养性,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他不敢有丝毫怠慢,叩头领旨之后,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皇宫。他知道,现在不是站队的时候,而是执行命令的时候。执行得越快,越狠,他才能在这场“神仙打架”中,保住自己的性命。
一时间,整个京城风声鹤唳。
骆养性亲率锦衣卫缇骑,如狼似虎地冲进了曹化淳的府邸,面对着这位昨天还和自己称兄道弟的大太监那震惊和不敢置信的眼神,骆养性没有说一句废话,只是冷酷地挥了挥手。
“拿下!”
抓捕行动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开来。数十名与曹化淳过从甚密的太监、官员,甚至是一些外戚勋贵,都在睡梦中被从家中拖出,锁上枷锁,押往了那个人间地狱——诏狱北镇抚司。
与此同时,都察院也接到了圣旨。几名在之前“太子监国”一事上,上蹿下跳、弹劾顾昭最积极的江南籍言官,被以“妄议国本,离间君臣”的罪名,当场革职,抄没家产,等待他们的,将是漫长的牢狱之灾。
一场小规模的、却又无比血腥的清洗,就这样在黎明时分的北京城,无声地展开了。所有人都看得明白,这是皇帝在给镇国公一个“交代”。
然而,事情的发展,却再次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被视为罪魁祸首的曹化淳,并没有被公开审判,甚至没有经过任何正式的审讯。
就在他被关押进北镇抚司的当晚,那座令百官闻之色变的恐怖监狱,竟然“意外”地起火了。
火势来得极其突然,也极其猛烈。当晚京城正刮着西北风,火借风势,风助火威,几乎是转眼之间,关押着曹化淳等核心人犯的天字号牢房区域,便被一片火海所吞噬。等到京营的救火队和锦衣卫好不容易将大火扑灭时,整个区域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
最终,在烧得焦黑的废墟中,人们只找到了几具早已被烧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的尸体。
经过仵作的“仔细勘验”,以及狱卒的“指认”,锦衣卫指挥使骆养性悲痛地上奏——首犯曹化淳,不幸葬身火海,所有与之相关的卷宗、证物,也尽数……毁于一旦。
消息传出,朝野哗然。
所有人都明白,这绝不是什么“意外”。这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层次的交易。
而事情的真相,只有寥寥数人知晓。
这确实是一场交易,一场顾昭和崇祯之间,心照不宣的肮脏交易。
崇祯需要曹化淳死。因为只有死人,才不会开口说话。他绝对不能让曹化淳活着说出,那场针对顾昭的惊天阴谋,背后真正的授意者,其实是皇帝本人。一场大火,死无对证,是他能保住自己最后一点颜面的最好方式。
而顾昭,同样也“希望”曹化淳死。因为他也不想把事情闹到君臣彻底撕破脸、无法收场的地步。只要崇祯给出了姿态,抛出了替罪羊,他就需要给皇帝一个台阶下,大家才能继续把这场戏演下去。
但,“死”,也分很多种。
就在那场冲天大火燃起,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力的同时。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利用早就挖好的地道,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了北镇抚司的地下水牢。他们正是小石头麾下,最精锐的情报人员。
被迷晕的曹化淳,被他们从一个秘密的排水口中带出,塞进了一辆早已等候在外的、运送潲水的马车中,悄无声息地运出了北京城。
他不会真的死。
他将会被秘密送往天津,关押在镇北系最机密的监狱里。在那里,他会把他所知道的一切,包括那些崇祯皇帝最不希望被人知道的秘密,都一点一点地吐出来。
他将成为顾昭手中,一张活的、能随时牵制甚至威胁崇祯皇帝的终极王牌。
这,才是顾昭真正想要的“公道”。
一个流着血的、肮脏的、却又无比真实的政治“和解”。
在这场高段位的博弈中,顾昭给了皇帝面子,却牢牢地攥住了里子。而崇祯皇帝,保住了自己的尊严,却也等于在自己的脖子上,被套上了一道无形的枷... 枷锁。
从此以后,君与臣之间那层脆弱的信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危险、也更加诡异的恐怖平衡。
而身处这场风暴中心的骆养性,在向皇帝上奏完那份“意外火灾”的奏折后,回到府中,一个人在书房里呆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他回想着曹化淳被捕时那绝望的眼神,回想着那场恰到好处的大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就是政治。
今日你以为自己是猎人,明日,可能就变成了别人棋盘上的弃子。
他不由得打了个冷战,默默地告诫自己:往后,离这两位神仙的争斗,越远越好。因为,靠得太近,真的会被烧成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