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夜最深沉的时刻。
巍峨的紫禁城,像一头蛰伏在黑暗中的巨兽,吞噬了天地间所有的光与声。白日里那喧嚣的市井、鼎沸的人声,此刻都已沉寂,只剩下凛冽的寒风,如同鬼魂般在空旷的宫道上穿梭,吹动着殿角的铜铃,发出一阵阵微弱而孤寂的响声。
顾昭的身影,就在这片死寂中,被两名提着宫灯的太监,引领着穿过一道又一道森严的宫门。
他已经换下了一路风尘的素服,穿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衣,未着任何官服品阶的补子,宛如一个进京赶考的普通士子。然而,他那挺拔如剑的身姿,那在宫灯摇曳光芒下显得棱角分明的脸庞,以及那双在黑暗中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眸,却透出一股任何华服都无法赋予的强大气场。
从午门到乾清门,沿途的守卫比往常多了数倍不止。一队队身着飞鱼服、手按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如同沉默的石雕,伫立在宫墙的阴影之下;更有一些气息悠长、眼神锐利的大内高手,隐藏在殿宇的飞檐斗拱之间。整个皇城,都因为他一个人的到来,变成了一座杀机四伏的牢笼。
顾昭对此视若无睹。他的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实,仿佛不是走在通往未知生死的险途,而是在巡视自家的庭院。
终于,那座象征着大明帝国最高权力中枢的宫殿——乾清宫,出现在了眼前。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将门窗的轮廓映照得清晰无比,却也让那殿门,看起来像一张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
“镇国公,陛下……就在里面等您。”引路的老太监声音干涩,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昭微微颔首,没有说一个字,独自一人,迈步踏上了那冰冷的汉白玉台阶。
当他推开那沉重的殿门,走进乾清宫的瞬间,一股混杂着龙涎香与彻骨寒意的空气,便迎面扑来。
偌大的宫殿,空旷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上百支巨大的牛油蜡烛在金制的烛台上静静燃烧,将殿内照得纤毫毕现,却丝毫驱不散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光亮与寒冷,这两种矛盾的感觉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
大殿的正上方,九龙金漆宝座之上,大明王朝的天子,崇祯皇帝朱由检,正静静地坐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脸色因为长期的劳心与失眠而显得有些苍白,眼窝深陷,双唇紧抿,那双曾经对顾昭充满了欣赏与倚重的眼睛,此刻正凝聚着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的冰冷与复杂。
他就那样,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从殿门外走进来的那个身影。
而顾昭,在走进大殿中央后,便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像任何一个臣子面见君王时那样,立刻下跪,行三拜九叩之礼。
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抬起头,迎着龙椅上那道锐利的目光,坦然地与之对视。
一个在御座之上,俯瞰众生。
一个在丹陛之下,孑然一身。
两人之间,隔着数十步的空旷距离,却仿佛隔着一道由猜忌、权谋、忠诚与背叛交织而成的无形深渊。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侍立在御座一旁的大太监王承恩,紧张得连呼吸都几乎停滞,额头上早已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在这片死寂的沉默之下,正酝酿着一场足以颠覆整个帝国的狂风暴雨。
终于,龙椅上的崇祯皇帝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寒冰,重重地砸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阵阵回响。
“镇国公,你好大的胆子!”
这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只有纯粹的、高高在上的冰冷。
“朕召你回京,你为何迟迟不归?在天津港拖延数日,意欲何为?”
质问声层层递进,如同重鼓捶心。
“还有,朕的舰队,朕的兵马,你竟敢擅自卸甲散兵!顾昭,你究竟想做什么?!”
最后一句,已然带上了雷霆之怒。天子之威,如同实质的压力,向着殿下那个孤单的身影碾压而去。殿外,那些早已待命的锦衣卫闻声而动,兵刃出鞘,发出了一片细微而致命的金属摩擦声,只待皇帝一声令下,便会如潮水般涌入。
然而,面对这君王的雷霆质问与一触即发的杀机,顾昭的脸上,依旧没有半分惧色。
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仿佛那雷霆万钧的压力,于他而言,不过是清风拂面。
他不答,反而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缓缓地从怀中,掏出了一柄剑。那柄剑的剑鞘古朴,剑柄上镶嵌着宝石,正是当初崇祯为了表彰其功绩,在平台之上亲手赐予他的那柄——尚方宝剑。
顾昭双手捧着这柄象征着“如朕亲临”的宝剑,向前走了几步,高高举起。
“陛下,”他的声音,第一次在这座大殿中响起,平静,清晰,没有一丝一毫的卑微与恐惧,“臣无罪可请,也无功可表。臣此来,不为解释,不为辩白,只想问陛下一句话。”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直刺龙椅上的崇祯。
“这柄剑,您当初赐予臣时,是想要臣用它来斩尽外敌,护我大明江山?还是……在您觉得臣无用,或者说,觉得臣有威胁之后,用它来斩臣自己?”
这石破天惊的反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崇祯皇帝的心上!
崇祯的瞳孔猛然收缩。他从未想过,一个臣子,敢用这样的语气,问他这样的问题!这已经不是臣对君的叩问,这是一种近乎平等的、带着血与火气息的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