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的木板之上,是他曾经熟悉的世界,此刻却变成了修罗地狱。他能听到沉重的军靴踩踏地板的声音,能听到匪徒们翻箱倒柜的巨响,能听到隔壁王铁匠一家被拖出屋子时的惨叫,能听到密集的枪声、女人的哭嚎和婴儿被活活摔死时那令人心碎的闷响。
他躲在无边的黑暗里,浑身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他分辨不出白天和黑夜,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他只能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向着满天的神佛,向着那个传说中已经收复了台湾、拥有无敌舰队的大明镇国公,绝望地祈祷着。
这场屠杀,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
曾经是巴达维亚最繁华、最整洁的华人社区,变成了一片焦土。数万名勤劳的生命,在这场有预谋的、疯狂的种族清洗中,化作了冤魂。鲜血,染红了城中的每一条溪流,以至于巴达维亚的入海口,都呈现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然而,总有那么一些人,在命运的眷顾下,活了下来。
半个月后。
台湾,安平港。
码头上,依旧是一片热火朝天的建设景象。顾昭与“国姓爷”朱聿键,正在几位将领的陪同下,视察着新竣工的一号船坞。就在此时,了望塔上,突然传来了急促的钟声。
所有人都抬起头,只见几艘破烂不堪、船帆上还带着焦痕与血迹的广式商船,正以一种近乎于撞岸的疯狂姿态,冲进了港湾。
船一靠岸,不等跳板搭好,无数衣衫褴褛、浑身是伤的幸存者,便如同逃离地狱的饿鬼一般,连滚带爬地冲了下来。他们中的许多人,一踏上坚实的土地,便再也支撑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陈望海也在其中。当他看到码头上那面迎风招展的、巨大的“明”字龙旗,以及那位身着镇国公戎装、气度威严的年轻将领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怆与委屈,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坚强。
他踉踉跄跄地冲到顾昭的面前,这位曾经在商场上叱咤风云、体面了半生的泉州商人,此刻却如同一个无助的孩子,猛地跪倒在地,用尽全身的力气,以头抢地,发出了杜鹃泣血般的哭嚎。
“国公爷!国姓爷!为我等海外孤魂,做主啊!”
他的身后,数百名幸存者,齐刷刷地跪倒了一片,哭声震天。
“红毛鬼……红毛鬼在巴达维亚,屠城了啊!我数万汉家儿郎,无论老幼妇孺,尽数……尽数惨死于他们的刀下!血流成河,尸积如山啊!国公爷!!”
这撕心裂肺的哭诉,如同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扎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脏。
整个喧闹的安平港,在这一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所有正在劳作的士兵、工匠、百姓,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惨烈的一幕。
那一声声血泪交织的控诉,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那一张张因恐惧和悲伤而扭曲的面孔,比任何战报都更具冲击力。
朱聿键这位朱明宗室,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而他身边的那些海军将领们,则一个个双目赤红,牙关紧咬,腰间的刀柄被他们握得咯吱作响。
滔天的怒火,在短暂的死寂之后,如同火山一般,从每一个在场的炎黄子孙心中,轰然爆发!
顾昭缓缓地走上前,亲自将血泪满面的陈望海搀扶起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燃烧着一股足以将整片海洋都煮沸的、冰冷而又狂暴的杀意。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面向他身后那些同样怒火中烧的将士们,用一种平静到令人感到恐惧的声音,下达了命令。
“传令,海军第一、第二舰队,即刻停止休整,补充燃煤、弹药、淡水!所有海军陆战师,全员登舰!”
“目标——巴达维亚!”
“本公要用荷兰东印度公司所有人的血,来祭奠我死难同胞的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