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公此言,看似金玉良言,实则,差矣。”
仅仅五个字,便让钱谦益精心营造的悲壮气氛,为之一滞。
顾昭没有急于反驳钱谦益抛出的“纲常伦理”的大帽子,而是提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感到耳目一新的角度。
“钱公方才,三句不离‘祖制’。那顾某今日,也想与诸君,探讨一下,这‘祖制’,究竟为何物?”
他环视全场,朗声问道:“秦行郡县,废分封,此于周礼而言,是不是变法?汉行察举,重孝廉,此于秦之吏治,是不是变法?隋唐开科举,无论门第,唯才是举,此于魏晋之九品中正,是不是变法?宋重文官,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此于唐之藩镇,是不是变法?及至我大明太祖高皇帝,废丞相,设三司,重农抑商,亲定《大明律》,此中种种,又有多少,是与前朝迥异之制度?”
一连串的反问,如同连珠炮一般,问得钱谦益等人,哑口无言。因为顾昭所说的,全都是最基本的历史常识,无人可以辩驳。
顾昭的声音,在此时,猛地拔高了一节,充满了震撼人心的力量!
“若祖制真是一成不变之死物,那我等今日,岂非仍在行周礼、用分封、着深衣、食鼎簋?天下哪还有什么大汉、大唐、大宋、大明!诸位,历朝历代,所谓真正的‘祖制’,从来都不是某一项具体的、一成不变的法令,而是在其当时,最能强国富民、最能安-邦定国的那一套办法!时移世易,法亦随之。故而,‘变’,为了国家强盛而‘变’,这,才是唯一不变的、最高级的‘祖制’!”
“商鞅变法,虽刑-罚酷烈,却使偏居一隅之弱秦,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王安石变法,虽争议颇多,却也一度使积贫积弱之北宋,国库充盈,军力大振!反观今日之大明,内有流民四起,外有强敌环伺,朝堂党争不休,国库常年空虚。此等弊病,难道是因为我等背离了二百年前的祖制吗?不!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我等,太过死板地、教条地、不知变通地,死守着二百年前的‘旧法’,却完全罔顾了,这天下,早已不是二百年前之天下,这‘时势’,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之变化的缘故!”
这一番“变法才是最大的祖制”的言论,如同平地惊雷,振聋发聩!
它没有去粗暴地否定“祖宗之法”,而是从一个更高的维度,重新定义了“遵循祖制”的内涵,直接将对方立论的根基,给彻底釜底抽薪了!
一瞬间,整个大-讲堂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紧接着,也不知是谁带的头,台下西山书院的学生和那些思想开明的新派官员阵营中,率先爆发出了一阵雷鸣般的、发自肺腑的掌声!
掌声迅速蔓延,很快,就连许多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士绅、甚至是一部分思想没有那么僵化的国子监学生,也不由自主地,跟着鼓起了掌。
因为顾昭的话,太有道理了!它为所有渴望变革、却又害怕背上“背弃祖宗”骂名的人,提供了一个强大到无懈可击的理论武器!
高台之上,钱谦益的脸色,变得一片铁青。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准备了一辈子的经史之学,在一个他眼中的“武夫”面前,第一个回合,就被驳斥得如此体无完-肤。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满腹经纶,在顾昭那宏大而犀利的历史逻辑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最终,他只能重重地一拂衣袖,愤然坐下。
而在二楼的包厢之内,那层薄薄的纱帘之后,崇祯皇帝,早已激动地站了起来。他的双眼之中,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崇拜与狂喜的璀璨光芒。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了掌心,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顾昭的这番话,不仅是说给天下人听的,更是说给他这个皇帝听的!它将崇祯心中那最后一点,关于“背弃祖制”的焦虑与恐惧,给彻底击得粉碎!
原来,“变法”,才是对祖宗,最大的“孝顺”!
第一回合的“道统之辩”,顾昭以一种近乎碾压的姿态,占尽了先机。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东林党真正的杀手锏,尚未使出。关于“义”与“利”的终极拷问,关于“人心教化”的道德高地,才是儒家思想,最难以撼动的核心。
论战,才刚刚进入最精彩的部分。接下来,代表“技术派”登场的孙元化,将用冰冷、客观、却又无可辩驳的数据和事实,去迎接那些理学大儒们,关于“奇技淫巧”与“人心不古”的猛烈攻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