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极殿上那一场看似融洽、实则暗藏裂痕的君臣奏对,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虽然表面上很快恢复了波澜不惊,但在水面之下,一圈圈无形的涟漪,已经悄然扩散,并预示着一场即将到来的、更为深刻的变革。
顾昭非常清楚,崇祯皇帝那句关于“裁军”的试探,绝非心血来潮。君王的猜忌,一旦种下,便会如同藤蔓般疯狂生长,直到将所有信任的空间都彻底绞杀。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为这支庞大而精锐的新军,为自己手中这把足以威胁皇权的利剑,找到一个全新的、不容置疑的、甚至能让皇帝都无法拒绝的用武之地。
与此同时,一场旷世大捷虽然暂时掩盖了帝国深层次的矛盾,但并未将其根除。当凯旋的狂热渐渐褪去,摆在崇祯皇帝和内阁诸臣面前的,依旧是那个千疮百孔、捉襟见肘的财政烂摊子。
战后的抚恤、军功的赏赐、地方的重建……每一项,都是吞噬银两的无底洞。而帝国内部,一个存在了二百余年、如今已然臃肿不堪、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巨大毒瘤,正日益侵蚀着国家的血脉,让所有试图开源节流的努力,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就是——藩王。
自太祖朱元璋分封诸子、屏藩皇室以来,大明的宗室,经过二百多年的繁衍,其人口已经达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数字。这些被称为“天潢贵胄”的朱家子孙,他们占据着国家最核心、最肥沃的土地,坐拥着数以万计的庄田,却分文税赋都不用缴纳。他们的人口,每时每刻都在以几何倍数增长,而朝廷每年都需要从那本就空虚的国库中,挤出天文数字般的巨额银两,以“宗禄”的形式,去供养这些除了骄奢淫逸和生孩子之外,对国家毫无用处的寄生虫。
河南的福王,坐拥两万顷良田,富可敌国;湖广的楚王,宗室人口数以万计,每年的供养费用,足以掏空半个行省的财政。他们是帝国财政上,最大、最黑暗的那个深渊。
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问题,但所有人都束手无策。因为这牵扯到“祖制”,牵扯到皇家的颜面,谁敢动,谁就是与整个朱姓皇族为敌。
然而,顾昭,这个刚刚被封为镇国公、权势熏天的男人,决定要动一动这个谁也动不了的“马蜂窝”。
新一期的内阁会议,在经过改建的文渊阁内召开。与以往不同的是,今天的大殿之内,除了以首辅温体仁、次辅周延儒等内阁重臣外,还多了一些特殊的人物——来自各地主要藩王府的代表,他们大多是藩王身边的长史或心腹,奉命前来京城,观摩凯旋盛典,顺便刺探朝政动向。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整个大殿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前所未见的、巨大无比的地图。
那不是传统的大明《舆地图》,而是一幅按照最新的、来自西洋的测绘技术,所绘制出的、包含了整个世界的——“坤舆万国全图”。在这幅图上,大明那广袤的疆域,虽然依旧雄踞中心,但却不再是世界的全部。在它的东方,是广阔无垠的太平洋,以及更远那片被称为“新大陆”的美洲;在它的西方,是星罗棋布的中亚诸国,和遥远的欧罗巴;而在它的南方,则是物产丰饶、岛屿林立的南洋诸岛,以及那片被称为“澳洲”的南方大陆。
这幅地图,本身就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开阔的视野,让所有第一次见到它的内阁大臣和藩王代表们,都感到一阵阵的目眩神迷。
会议开始,在通报了战后的一些基本情况后,作为镇国公、加三公衔的顾昭,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缓缓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看那些阁臣,而是将目光,直接投向了那些正襟危坐、神情各异的藩王代表们。
“诸位,”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力,“今日请诸位前来,是有一件关乎我大明国运,更关乎诸位王爷、关乎天下所有宗室子孙万世福祉的大事,想与诸君商议。”
众人神情一凛,都竖起了耳朵。
顾昭走到那巨大的世界地图前,手持一根长杆,先是遥遥地对着紫禁城的方向,拱了拱手。
“太祖高皇帝当年分封诸王,其意在‘上卫国家,下安生民’,使龙子龙孙,如臂使指,永为我大明皇室之屏藩。此乃万世不易之规,是为祖制,谁也更改不得。”
他一开口,便先将“祖制”这顶大帽子高高戴上,让那些准备用祖制来反驳他的人,无话可说。
藩王代表们的脸上,都露出了一丝“算你识相”的表情。
然而,下一秒,顾昭的话锋,却猛然一转,变得凌厉而富有煽动性。
“然则!”他加重了语气,手中的长杆,指向了地图上被圈定在各个省份的、小小的藩王府邸,“如今天下一统,海内承平。诸位王爷,以及天下成千上万的郡王、将军、中尉,皆是太祖血脉,龙子龙龙孙!岂能如圈中之猪羊,终其一生,被禁锢于区区一城之内?空有屠龙之志,却无用武之地;身怀麒麟之才,却只能与花鸟虫鱼为伴!诸位,你们甘心吗?这难道就是太祖爷,希望看到的景象吗?”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地敲在了那些藩王代表,尤其是那些出身旁支、并不富裕的宗室代表的心坎里。
是啊,甘心吗?谁愿意一辈子被当成囚徒一样,被一道无形的圣旨,锁死在一座城里,永世不得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