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体纳粮”,这是要废掉他们数百年来,凌驾于国法之上的免税特权!“摊丁入亩”,这是要将税负的重担,从贫苦的农民身上,转移到他们这些大地主身上!“清查商税”,更是要堵死他们最大的一条财路!
这份条约,哪里是什么新政,这分明就是要了他们整个阶层的命!
立刻便有一位老成持重的老者,颤巍巍地站起身来,想要引经据典,哭诉祖宗之法不可变。
然而,他刚刚开口说出“侯爷,此事万万不可……”几个字,只听“噌”的一声,站在他身后的海军陆战队士兵,猛地将腰间的刺刀抽出半寸,那森然的寒光,瞬间就让他把剩下的话,全部咽回了肚子里。
船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顾昭的身上。顾昭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然后缓缓地,将一方鲜红的印泥,放在了条约的旁边。
“本侯,没有时间和诸位商议。”他的声音,如同西伯利亚的寒流,“你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在这上面签下你们的名字,按下你们的手印,从今往后,做一个守法纳税的大明好公民。要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他的目光,却飘向了窗外那依旧停泊在江面上的,黑洞洞的炮口。
那意思,不言而喻。
要么,签了这份约,只是损失钱财和特权。要么,不签这份约,你们的家族,就会成为下一个,在“皇帝的烟花”中,化为灰烬的祭品。
在绝对的、不加掩饰的武力威胁面前,任何的祖宗之法,任何的圣人经典,都显得是那样的苍白无力。
第一个走上前来的,依旧是魏国公徐弘基。他面如死灰,双手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拿起那支仿佛有千斤重的毛笔,在条约的末尾,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他咬破了手指,将一个鲜红的、屈辱的血手印,重重地按了上去。
有了第一个,便有了第二个,第三个……
整个江南最顶层的统治者们,如同排着队走向断头台的死囚,一个接一个地,用颤抖的手,在这份足以改变大明国运的“新契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留下了自己的血印。
窗外,是镇北军士兵们冰冷如铁的眼神,和一排排如森林般林立的雪亮刺刀。
当最后一个人签完字后,顾昭小心翼翼地将这份滴着鲜血的契约吹干,郑重地卷起,放入了一个特制的铁盒之中。他知道,他赢了。他带着数百万两现银,和这份足以载入史册的“新政条约”,踏上了北返的路途。
舰队起航的那一刻,顾昭独自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南京城,心中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轻松。
“我用刺刀,为这个濒死的帝国,强行续上了第一口救命的气。”他默默地想道,“但这口气,究竟能续多久?我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和至关重要的财富,但同时,我也赢得了全天下所有读书人的刻骨仇恨。从今天起,我的敌人,将不再是战场上那些看得见的敌人,而是这整个已经固化、腐朽的体制,和所有想要拼死维持它的人。”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波光粼粼的长江江面上,将顾昭庞大的舰队,拖出了长长的、充满压迫感的影子。
而在他们身后的南京码头上,无数刚刚逃出生天的士绅文人们,默默地站在岸边。他们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舰队,眼神中,再也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如同毒蛇一般,阴冷、怨毒,以及永不磨灭的不甘。
一场看得见的,充斥着炮火与杀戮的战争,结束了。
而另一场看不见的,更持久、更阴险、也更残酷的战争,才刚刚开始。顾昭带着巨大的财富和足以改变北方形势的政治资本,荣耀北返,他将如何利用这些资源,去迎击日益壮大的流寇,和那即将卷土重来的后金铁骑?而江南的士绅们,又会用怎样更隐蔽、更致命的手段,从朝堂之上,从人心之中,对他进行疯狂的反扑?
南北之间,一场关乎国运的终极对立,即将在大明的土地上,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