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当他的手指,轻轻划过地图上那道蜿蜒的长城,当他的思绪,从个人的得失成败,上升到整个天下的兴衰存亡之时,一个更为深层、也更为冰冷的问题,浮现在他的心头。
“我若不去,大凌河城破,祖大寿必降无疑。”他的内心,响起了一个清晰的声音,“城中那一万四千名关宁铁骑的百战精锐,是大明最后成建制的、能够与后金八旗在野战中正面抗衡的骑兵部队。他们一旦投降,一旦被整编入后金的军队,那将会发生什么?”
一个可怕的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浮现:那些曾经为了大明浴血奋战的勇士,在投降之后,被剃掉了头发,换上了女真的盔甲,成为了皇太极手中最锋利的剃刀。他们熟悉明军的战法,他们了解关内的地形,他们将成为后金入关最完美的向导和最凶残的帮凶。
“到那时,皇太极如虎添翼,再无任何掣肘。他将拥有一支战无不胜的无敌骑兵,配合其本就强大的步炮兵。放眼整个天下,谁人能挡?我顾昭的镇北军吗?我的火器阵地,在面对数万关宁降军组成的冲锋集群时,又能支撑多久?”
这一刻,袁崇焕临死前,在诏狱中对他最后的托付,那句“看好他们,别让他们降了”的话语,如同黄钟大吕,在他的耳边轰然响起。
他终于明白了袁崇焕真正的遗愿。他要自己看好的,不是祖大寿某一个人,而是整个关宁军的忠诚与血性!
“我救的,从来不是祖大寿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顾昭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无比坚定,如同烧红的钢铁,在冰水中淬炼而成,“我救的,是大明的国运!我救的,是这华夏最后的一支成建制的、敢于向建奴亮剑的野战骑兵!我救的,是千千万万,将因他们投降而惨遭涂炭的无辜百姓!”
想通了这一切,他缓缓地转过身,面对着帐中所有心腹将领,那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上,带着一种赌上一切的决然。
“我知道你们所有人的想法,你们说的,每一个字,都有道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我告诉你们,关宁军,绝对不能降!这一万多名百战老兵,一旦披上建奴的甲,就会立刻成为我们,成为整个大明,最可怕、最致命的敌人!所以,这一仗,我们必须打!”
他走到沙盘前,猛地一拳,砸在了代表大凌河的位置上。
“不仅要打,还要打出我们镇北军的威风!要让皇太极知道,我大明的土地上,不是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要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这个时代真正的主角!我们要用这一战,打出一个全新的格局!”
看着顾昭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帐内所有的反对之声,都消失了。王五、侯三、孙元化……所有的将领,在短暂的震惊之后,几乎同时单膝跪地,盔甲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我等,愿随侯爷,死战!”
当夜,一匹快马,再次从西山大营飞驰而出,冲向紫禁城。顾昭亲笔写就的奏折,被呈递到了崇祯皇帝的案前。
在这份奏折中,顾昭详尽地分析了战与守的利弊,主动请缨,愿亲率镇北军主力,作为援救大凌河的总先锋。而在奏折的最后,他用最恳切,也最决绝的笔触,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臣此去,不为沽名钓誉,不为江湖义气,更不为祖大寿一人之性命,只为我大明江山社稷计。若臣不幸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臣在西山所练之新军,在永平、台湾所创之基业,皆原封不动,尽付于陛下。臣,顾昭,叩首。”
这不仅是一封请战书,更是一封托付身家性命的“遗书”。它将顾昭那颗“纯粹”的、为国为民的赤子之心,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那位多疑的君王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