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亲手毁掉了自己“长城”的崇祯皇帝,脸上并没有太多快意,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不安。当顾昭走进来的那一刻,他甚至主动走下御阶,亲手扶住了他,摆出了一副前所未有的亲密姿态。
“顾卿,平身。来,赐座。”
待顾昭落座后,崇祯挥退了左右的太监,暖阁内,只剩下君臣二人。皇帝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抚,也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
“顾卿,袁崇焕之事,国法难容,其罪状确凿,朕亦是痛心疾首。不过,朕也知你与他曾有师生之谊,心中难免伤感。但人死灯灭,此事便到此为止吧。”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昭,话锋一转,变得语重心长,“朕希望你不要因此心生芥蒂。如今国事艰难,内有流寇四起,外有建奴虎视,你我君臣,还需同心协力,共渡难关啊。”
这番话,既是安抚,也是警告。它在告诉顾昭,袁崇焕已经死了,这件事已经翻篇了,不要再有任何想法,你我君臣的关系,不能因为一个死人而受到影响。
顾昭立刻起身,躬身行礼,语气沉稳而恭敬:“陛下圣明,臣不敢有半分芥蒂。袁督师功过是非,自有国法公论。臣身为大明之将,唯有效忠陛下,为国尽瘁,死而后已。”
崇祯满意地点了点头,似乎对顾昭的“识大体”非常欣赏。他让顾昭重新坐下,又闲聊了几句军中事务,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般,“不经意”地开口问道:“对了,顾卿。袁崇焕伏法之后,那祖大寿竟敢率部哗变,退回关外,实属大逆不道!你对这辽西将门,以及他们麾下的关宁铁骑,有何看法?以你之见,这支兵马,如今战力几何?”
这看似随意的一问,却如同一柄最锋利的尖刀,瞬间刺向了君臣之间那层薄薄的信任。
顾昭心中一凛,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皇帝这是在试探他,看他是否会趁此机会,落井下石,请求将辽西的兵权也一并吞下,从而成为北方一家独大的军阀。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每一个字,都在心中反复斟酌。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吟了片刻,做出了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而后才抬起头,目光清澈,语气恳切地说道:
“回陛下。祖大寿将军擅自离京,确有哗变之大过,理应严惩。但臣斗胆以为,其镇守辽西多年,大小数十战,劳苦功高,对朝廷的忠心,本是毋庸置疑的。此次哗变,恐也是因袁督师之事,一时激愤,心生恐惧所致。”
他先是为祖大寿稍稍“辩解”了一句,将“叛国”的行为,定义为“一时激愤”,瞬间降低了问题的严重性。
接着,他话锋一转,谈到了关宁铁骑:“至于关宁铁骑,仍是我大明在辽东抵御建奴的最强主力骑兵,这一点,毋庸置疑。上次京城之战,若无关宁铁骑在广渠门外与建奴主力死战,后果不堪设想。他们的战力,依然是国之柱石。”
最后,他给出了自己的结论,而这个结论,也正是他向崇祯递上的“忠心”答卷。
“是故,臣以为,对祖大寿将军及辽西将门,当以安抚为主,令其戴罪立功,方为上策。至于臣的镇北军,火器虽利,但多为步卒,于平原旷野之上,野战机动,尚不及关宁铁骑远矣。若论守城,我军或可当先;若论野战追亡逐北,则非关宁铁骑不可。正该令我军之火器坚阵,与关宁之锐利突骑,相互配合,形成互补,一守一攻,方是抵御建奴的万全之策。”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既肯定了关宁铁骑不可替代的价值,又谦虚地指出了自己镇北军的“短板”,最后还提出了一个让两支军队“相互配合、形成互补”的完美方案。这个方案,将他自己摆在了“纯粹军人”的位置上,考虑的,全是如何为国杀敌,而没有一丝一毫想要吞并兵权、扩张私力的野心。
果然,崇祯皇帝龙颜大悦。他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随着顾昭这番话烟消云散。他欣慰地拍了拍顾昭的肩膀,笑道:“爱卿所言,深得朕心!有你这样识大体、顾大局的纯臣,何愁国事不兴!朕,没有看错你!”
一场由袁崇焕之死引发的信任危机,被顾昭用他那高超的政治智慧,悄然化解。君臣之间看似牢不可破的“蜜月期”,得以延续。
然而,当顾昭躬身退出暖阁,走在那冰冷的宫道上时,他的心中,却是一片寒意。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与这位多疑的君王之间,每一步,都将走在更薄的冰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