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闻,袁崇焕危言耸听,夸大敌情,其意,无非是向朝廷骗取更多军饷,中饱私囊!”
“区区一个宁远卫守备顾昭,不过一介边鄙武夫,其捕风捉影之言,岂能作为我大明国家大策之依据?袁崇焕轻信此等谣言,实乃失察之罪!”
更有那些暗中早已被辽西将门,尤其是祖大寿派系喂饱了的言官们,上蹿下跳,言辞更是恶毒无比:
“此乃袁崇焕,与其心腹党羽顾昭,相互勾结,妄图主动挑起边衅,以图邀功请赏之奸计也!恳请陛下明察,切勿被此等奸臣蒙蔽,动摇我边关之稳定!”
海量的、相互矛盾的、充满了攻讦与阴谋的信息,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了那位坐在龙椅之上,登基不过一年的、生性多疑的青年天子。
崇祯皇帝,再一次地,陷入了他性格中最致命的泥沼——犹豫。
他更倾向于相信那些听上去更符合“常理”的判断。在他和朝中绝大多数文臣看来,后金建奴的主力,又怎么可能愚蠢到放弃攻打山海关这条直线路径,而去绕道数千里,穿越贫瘠的蒙古草原,进行一场前途未卜的豪赌呢?
这不合逻辑。
最终,在无数“忠臣”的劝谏之下,崇祯皇帝,做出了一个让他日后追悔莫及的决定。
他下达圣旨,严厉斥责了袁崇焕“轻信边将谣言,无故动摇军心”的行为,只是不痛不痒地,让边关各镇“稍加戒备,以防万一”,却并未批准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调动与防御重心的转移。
那份由顾昭用血与火的情报换来的、足以拯救无数生灵的警讯,就这样,被紫禁城内那无形的、却又坚固无比的权力壁垒,轻而易举地,压了下去。
……
数日后,镇北新军的大营。
袁崇焕的信使,带着皇帝的旨意,也带着袁崇焕的亲笔回信,抵达了这里。
帅帐之内,顾昭屏退了左右,独自一人,拆开了那封来自宁远的回信。
信纸上,没有长篇大论的解释,也没有愤怒的咆哮,只有八个用尽了力气,几乎要划破纸背的、充满了无尽无奈与愤怒的大字:
“朝中掣肘,万事小心。”
顾昭手握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却感觉它比钢铁还要沉重。他沉默地,将信纸凑近了眼前的烛火。橘红色的火焰,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将那八个字,连同袁崇焕所有的不甘与愤怒,一同,化为了飞散的灰烬。
青烟袅袅,在空中盘旋,最终,归于虚无。
顾昭缓缓地站起身,一步一步,走到了帅帐中央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之前。
他的目光,越过了那道被无数人视为天堑的山海关,越过了那条所谓的关宁锦防线,最终,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死死地,烙在了那条从蒙古高原,蜿蜒南下,直插大明心脏的、通往喜峰口的致命路线上。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的冰冷,也无比的决绝。
他知道了。
指望不上任何人了。
指望不上朝堂,指望不上君王。
历史的车轮,已经发出沉重的“咯咯”声,开始缓缓碾压而来,没有人能阻止它,除了他自己。
既然朝廷不信,君王不信,那他就只能,也只配相信,自己手中紧握的长枪,相信身后那五千名,只听从他一人号令的镇北新军!
“千里勤王”的种子,在这一刻,不再是一个被动的选择,而是成为了一个必然的、唯一的宿命。它在他的心中,轰然种下,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