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势力最大的,是盘踞辽西多年的将门勋贵。这批人,以辽东总兵祖大寿为首,他们的势力,就像一棵盘根错节的老榕树,根系早已深深地扎进了辽西的每一寸土地。他们控制着关宁军中超过七成的兵马,几乎所有的钱粮命脉,都攥在他们的手里。对于督师大人,他们表面上恭恭敬敬,唯命是从,但实际上,却是阳奉阴违,对于任何触及他们核心利益的改革,都充满了抵触与抗拒。今天给你下马威的那个李游击,就是祖大寿的外甥。刁难你的,也主要就是这批人。”
说到这里,赵率教的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他们就像一群守着自家米仓的硕鼠,外敌来了,他们会守,但要让他们把米仓的钥匙交出来,统一分配,去打一场更大、更彻底的胜仗,他们是万万不肯的。”
“除了这两派,还有一股暗流,那就是被打散了的东江旧部。自从督师大人斩了毛文龙,将东江镇的兵马收编之后,这些旧部虽然被分拆到了各个卫所,但在军中,依旧有着不小的影响力。他们对督师大人,可以说是恨之入骨,平日里不敢公然作对,却最喜欢在暗中煽风点火,挑拨离间,唯恐关宁军不乱。”
听着赵率教这番鞭辟入里的分析,顾昭的心中,豁然开朗。他终于明白,自己一头撞进来的,究竟是一个怎样复杂而又危险的漩涡。
赵率教放下茶碗,看着顾昭,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督师大人也有他的难处啊。他身负皇命,志在平辽,但手底下,真正能让他放心用的,却只有我们寥寥数人。处处掣肘,步步维艰。他力排众议,火线提拔你,把你从广宁那个是非之地调到宁远,置于他的羽翼之下,不仅仅是为了保护你,更是想借你和你的镇北军,树立一个标杆!”
“一个不属于任何派系,装备精良、军纪严明,只听他一人号令的标杆!他想用你这条‘鲶鱼’,来搅动关宁军这潭死水,逼着那些老油条们,不得不动起来!”
“所以,你明白了吗?顾守备,从你踏入宁远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成为了所有旧势力的眼中钉,肉中刺。他们今天对你做的这一切,只是开胃小菜。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孤立你,打压你,让你知难而退,或者,让你犯下大错,好让督师大人,也无话可说。”
顾昭默默地点了点头,他终于彻底理解了袁崇焕的良苦用心,以及自己身上所背负的沉重期望。
看到顾昭已经完全理解了局势,赵率教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他站起身,走到顾昭的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过,你也无需太过忧虑。困局,往往也意味着破局的机会。”
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充满了力量:“督师大人已经下令,十日之后,将在城外举行一场大阅兵。届时,宁远城左近的所有兵马,包括祖大寿的亲兵家丁,都会悉数到场。督师大人,要亲自检验各部兵马的操练与战力。”
赵率教的目光,变得灼热而又充满期待:
“这是你唯一的机会,也是最好的机会!那些人不是看不起你吗?不是说你们只会放炮仗,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吗?那你就用这场阅兵,向督师大人,向所有关宁军的将士,清清楚楚地展示一下,你镇北军的刀,到底有多快!你的‘炮仗’,到底有多响!”
“是龙是虫,是骡子是马,就看那一天了!只要你能在那一天,拿出足以镇住全场的实力,今天所有你受到的羞辱与非议,都将烟消云散!到那时,督师大人提拔你,重用你,才会变得名正言顺,再也无人可以置喙!”
说完这最后一句,赵率教便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出了营帐,很快便消失在了沉沉的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营帐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但顾昭的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赵率教带来的这番话,如同一把利剑,为他斩开了眼前的重重迷雾,让他看清了前路的艰险,也为他指明了唯一的、通往光明的道路。
他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望着自己那片在黑暗中蛰伏的营地。
他的眼中,再无半点迷茫与压抑,取而代之的,是如同火焰般,熊熊燃烧的战意与决心。
大阅兵么?
好,那就让整个辽东,都来看一看,我镇北军的,真正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