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的袁崇焕,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蓟辽督师,而是一个被最信任的部下,从背后捅了最致命一刀的、心碎欲绝的统帅。那封轻飘飘的信纸,此刻在他的眼中,却比整个辽东的失陷,还要让他感到痛心与愤怒!
然而,面对袁崇焕的雷霆之怒,赵率教却始终保持着冷静。他等袁崇焕的情绪稍稍平复,才上前一步,用一种近乎于残酷的理智,缓缓开口分析道:
“督师,请息雷霆之怒。祖大寿该杀,甚至该千刀万剐!这一点,末将与督师之心,并无二致。但是……”
赵率教的语气一转,充满了深深的无奈与现实的沉重:“但是,督师,您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我们动不了他。祖家,在辽西经营数十年,早已是根深蒂固,盘根错节。他祖大寿振臂一呼,麾下数万骄兵悍将,恐怕只知有祖总兵,而不知有朝廷!他和他麾下的辽西军,是我们整个关宁防线上,最重要的一根支柱!此刻若因一纸罪证而动他,辽西军心必乱,防线必反!届时,不用建奴来攻,我们自己就先从内部崩溃了!一旦广宁、锦州有失,建奴便可长驱直入,直抵山海关下!这个后果……我们承担不起,大明,更承担不起啊!”
赵率教的每一个字,都像一盆冰冷刺骨的雪水,从袁崇焕的头顶,狠狠地浇了下来。
是啊……承担不起。
那滔天的怒火,在那冰冷而又残酷的政治现实面前,迅速地冷却、熄灭,最终,只剩下了一股深入骨髓的、浓浓的无力感。
他缓缓地跌坐回帅椅之上,仿佛瞬间被抽空了全身所有的力气。他看着桌上那份如同烙铁一般的罪证,沉默了良久,良久。帐内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几乎窒息。
许久之后,袁崇焕的眼中,那滔天的怒火与杀意,终于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充满了挣扎、痛苦、与妥协的复杂神色。
他知道,赵率教说的,是对的。
在这个“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的辽东,在这个军阀化的边镇体系里,他这个蓟辽督师,看似权倾一方,实则却是在一个摇摇欲坠的平衡木上,跳着一支最危险的舞蹈。他需要祖大寿的兵,来维持防线的稳定;他也必须容忍祖大寿的跋扈,来换取表面的和平。
这,就是现实。
他缓缓地伸出手,用两根手指,颤抖着,捏起了那封足以让祖家满门抄斩的密信。然后,他将它移到了帅案那盏跳动的烛火之上。
火苗,贪婪地舔舐着纸张的边缘,很快,那熟悉的笔迹、那鲜红的印章,都在橘红色的火焰之中,蜷曲、变黑,最终,化作了一缕青烟,与一撮无力的灰烬。
证据,消失了。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赵率教看着这一幕,默默地低下头,眼中闪过一丝不甘,但更多的是理解。
“这个‘人情’,我袁崇焕,记下了。”
袁崇焕的声音,沙哑而又疲惫,他看着那撮在烛火下飞舞的灰烬,缓缓地说道:
“顾昭……他给我送来的,不仅仅是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更是一个……烫手的山芋啊!”
说到这里,他的嘴角,逸出了一丝复杂的、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忌惮的苦笑。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了顾昭那份“公开捷报”背后,所隐藏的、那令人心悸的政治手腕。顾昭,他根本就没指望自己会凭一封信就去处置祖大寿!他只是用一种最聪明、最决绝的方式,将这把刀,递到了自己的手上!
他用这场军事上的完胜,告诉了自己,他的镇北军,有能力成为自己在辽西的一枚关键棋子;他又用这份被销毁的罪证,在自己和祖大寿之间,打入了一根永远无法拔出的、名为“猜忌”的楔子。
从此以后,自己再也无法真正地信任祖大寿。而这份被自己“烧掉”的罪证,也让自己欠下了顾昭一个巨大的人情,一个必须要在未来的某个时刻,以某种形式偿还的人情。
这个年轻人,他不仅仅是能打仗,他更懂得,如何将战场上用刀剑换来的胜利,转化为朝堂上,一枚枚沉甸甸的、足以影响全局的……政治筹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