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吧。”顾昭示意他不必多礼。
王五挠了挠头,脸上兴奋的红光一闪而过:“大人,您给咱们火铳营配发的纸壳弹,那可真是神仙玩意儿!以前装填火药、捅实、再放弹丸,一套下来黄花菜都凉了。现在一捅到底,装填速度快了何止一倍!弟兄们都说,要是早有这宝贝,打黑旗军那帮龟孙子能省一半的力气!”
他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变成了愁容:“可是,大人……这新火铳也太金贵了!用的是精钢,打几轮下来,枪管里全是黑灰,要是不及时用通条和油布清理,下一发子弹都塞不进去,甚至有炸膛的风险!还有,这枪管打得急了,热得能直接烫猪毛,弟兄们拿着都烫手!这要是战场上打红了眼,谁还顾得上这个?”
这还不是最让他头疼的,他指着远处一小片还在稀稀拉拉进行射击训练的区域,压低了声音,满是苦涩地说道:“最关键的是那个瞄准的法子,您教的那个叫什么……‘三点一线’,什么准星、照门、目标对齐,听着简单,可练起来太难了!咱们这帮大头兵,多是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庄稼汉,让他们理解这个,比让他们去冲锋陷阵还难!现在营里一百多个新兵,练了快半个月了,真正能领会要诀、在五十步外打中靶子的,连一半都不到!剩下的一多半,一放枪还是习惯性地闭着眼睛,纯粹是听个响,壮个胆!”
王五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顾昭因为胜利而有些发热的头脑上。他一直以为,先进的武器配上正确的战术思想,就能带来一场军事上的革命。然而,他忽略了这场革命中最基础,也最关键的一环——人。
正当顾昭沉思之际,一个温和而沉稳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将军,石总管和王队官所言,只是表象,其根源在于,我们整个体系的成长,已经远远跟不上技术的发展了。”
顾昭回头,只见孙元化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这位从登州之乱中被他救下的火器大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他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里,充满了深思熟虑后的凝重。他手中拿着几卷文书,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数据。
孙元化走上前来,将一份份报告摊开在顾昭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为这场“胜利的烦恼”做出了最终的总结陈词。
“将军,请看,”他指着石铁生的方向,“我们的炼钢坊,本质上还是一个手工作坊的集合体,依靠的是老师傅的经验和工匠们的体力。这种生产模式,去打造一些刀枪剑戟尚可,但要支撑起规模化的火炮与火铳生产,无异于让一名壮汉去绣出万丈锦绣,非不为也,是不能也。我们缺的不仅仅是人手,更是标准化的流程、能够提升效率的工具,以及一套能够源源不断培养出合格工匠的教育体系。这,是生产力的问题。”
接着,他又转向王五:“再看火铳营。我们拥有了超越这个时代的神兵利器,却试图将它交到一群目不识丁、从未接触过任何精密器械的士兵手中。让他们理解‘三点一线’,不亚于让他们去读懂《考工记》。士兵的教育水平,决定了他们能将手中武器的威力发挥出几成。一支由文盲组成的军队,哪怕手持利器,其战斗力也必然会大打折扣,甚至因为操作不当引发巨大的伤亡。这,是士兵素质与教育水平的问题。”
最后,孙元化收回目光,郑重地看着顾昭,说出了一句振聋发聩的话:“将军,将这两点归结起来,就是我们整个军队的组织架构问题。我们现在的军队,从后勤补给到士兵晋升,从战术操典到训练模式,依然是旧时代的产物。它就像一个旧瓶,而我们现在正试图往里面硬塞火器革命这壶新酒。瓶子,是会碎的。”
“不从根本上解决生产力、士兵教育和军队组织架构这三大问题,”孙元化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无比清晰而沉重,“我们现在所取得的一切优势,我们引以为傲的‘火器革命’,终究只会是建立在沙滩之上的空中楼阁,看似华美,却经不起任何一场真正风暴的考验。”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周围鼎沸的人声仿佛在这一刻被隔绝开来,顾昭的世界里,只剩下孙元化那发人深省的话语,石铁生充满血丝的眼睛,以及王五那张既兴奋又苦恼的脸。
胜利的喜悦在这一刻被彻底冲刷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一种更加沉重的责任感。他意识到,打败黑旗军,不过是万里长征走出的第一步。真正的敌人,不是那些看得见的流寇或敌军,而是根植于这个时代骨髓里的落后与局限。
一场比任何战争都更加艰难、更加深刻的变革,正在他的面前,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