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元化真实身份的揭晓,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湖心,虽然在整个队伍的层面掀起的波澜被顾昭有意地控制着,但在权力的核心圈内,却引发了一场深刻而彻底的结构性变革。
第二天清晨,当顾昭当着所有人的面,郑重地将孙元化搀扶到一匹专门为他准备的、最为平稳的战马上,并尊称其为“军师”时,士兵们的眼中充满了敬畏与好奇。他们或许不明白这个断了腿的老郎中,为何能在一夜之间,获得顾昭如此崇高的礼遇,但顾昭在队伍中建立起来的绝对权威,让他们无条件地选择了信服。
王五的反应最为直接,他对顾昭的判断向来是盲目信任的,既然顾大人说这个老先生是军师,那他就是天底下最有学问的军师。他立刻鞍前马后,对孙元化的照顾甚至比对顾昭还要殷勤几分。
而孙元化本人,仿佛也在这场身份的转变中,重新寻回了失落已久的灵魂。他不再是那个沉默寡言、眼神黯淡的伤者,尽管身体的伤痛依旧,但他的双眼中却重新燃起了智慧与思虑的光芒。在行军途中,他会主动与顾昭低声讨论地形的利弊,分析风向对弓箭的影响,甚至对斥候的回报提出精确到细节的补充疑问。他的加入,如同一股清泉,为这支队伍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属于战略层面的严谨与深度。
又是一个寒风呼啸的夜晚,当队伍在一处隐蔽的山坳中宿营之后,顾昭知道,是时候将队伍未来的方向,从一个模糊的、概念性的“向北劫掠”,转化为一个具体、可执行的作战目标了。
在营地中央燃起的、比往日更加旺盛的篝火旁,顾昭、孙元化、以及代表着队伍核心战斗力的王五,三人围坐在一起,召开了一次足以决定“镇北营”命运的“核心会议”。
周围是士兵们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梦呓,远处是警惕的哨兵在寒风中跺脚的声音,而在这片小小的、被火光照亮的方寸之地,一场关乎未来的战略大计,正在悄然酝酿。
“军师,”顾昭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的语气中充满了谦逊与恳切,“我们北上的决心已定,但辽西之地,广袤无垠,建奴虽新得此地,亦非处处皆是破绽。我们如无头苍蝇般乱闯,只怕未等抢到补给,便先一头撞进了敌人的罗网。下一步,该如何走,还请军师为我们指点迷津。”
王五也在一旁用力地点了点头,满脸期待地看着孙元化。他知道打仗,但对于“在哪里打”和“为什么在这里打”这种问题,他向来是一片空白。
孙元化深深地看了一眼顾昭,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他知道,这位年轻的领导者,拥有着比他见过的绝大多数骄兵悍将都更为宝贵的品质——对知识的尊重和对战略的重视。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卷轴。当他将那卷轴在三人中间的空地上缓缓展开时,王五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地图!
但和他过去见过的、那些粗糙简陋、只画着几个城池和几条线的军用地图截然不同,眼前这张铺展开来的,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它用上好的熟牛皮制成,上面用极为精细的笔触,绘制出了整个辽西走廊的山川地貌。大到山脉的走向、河流的蜿蜒,小到每一条官道、每一处关隘,甚至还有许多用红色细线标注出来的、连本地人都未必知晓的林间小路和废弃堡寨,都被一丝不苟地呈现在了这张图上。图上的每一个地名,都用工整的蝇头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这是……”王五看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这是老朽在被贬斥之前,耗费数年心血,结合了朝廷的舆图、军中的塘报以及多位西洋传教士的测绘之法,亲手绘制的辽西舆图。”孙元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可以说,在这辽东地面上,无论是大明还是后金,都不可能再有第二张比它更精细的地图了。”
顾昭的眼神瞬间变得炽热起来。他知道这张图的价值!在这信息闭塞的时代,这样一张顶级的军事情报地图,其价值,甚至比一万精兵还要巨大!
孙元化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他的手指,如同最精准的标尺,开始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他那属于战略家的气质,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小旗官所虑极是,”他沉声分析道,“后金军虽势大,但其主力尽在广宁一线,准备南下。他们新得的这片广袤土地,实际上是外强中干。其兵力,是绝对不足以完全控制整个辽西地区的。这就如同一个人吞下了一块远超自己肠胃能消化的食物,必然会有顾及不到的地方。而维系他们这庞大攻势的命脉,便是他们的补给线。”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了几条粗重的黑线。“其补给主要依靠几条主干道,从沈阳到辽阳,再到广宁。这些主干道上,必然防备森严,以我们目前的实力,去触碰无异于以卵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