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虽然想不起来为什么……】
最终,经过一番无声而激烈的内心挣扎,冰冷的理智与那种诡异却强烈的直觉达成了一个暂时的、脆弱的妥协。她冷冷地瞥了一眼石台上依旧散发着诱人气息的秩序光球,又低头看了看昏迷中眉头微蹙的顾白,做出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的决定。
她伸出双手,动作略显笨拙而生疏,并非往常那种带着惩罚或掌控意味的接触,而是用一种近乎纯粹的、支撑的姿势,费力地将顾白从冰冷的地面上扶起,将他大部分重量架在了自己同样虚弱不堪的肩膀上。男子的重量让她踉跄了一下,但她还是稳住了身形。
然后,她就这样架着他,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艰难地,沿着来时的陡峭台阶,向上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湿滑的石阶上,在寂静的密道中发出空洞的回响。当她终于重新踏上祭坛广场那冰冷乌黑的金属基座时,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正在缓缓褪去,东方天际已经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微弱却坚定的鱼肚白。
微凉的晨曦如同薄纱般洒落,照亮了她苍白得近乎透明、写满了茫然与疲惫的脸庞,也照亮了她肩上那个依旧深陷昏迷、对外界一切浑然不觉的男子。这幅景象,与往日那个高高在上、冷酷无情的魔主形象,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青萝早已察觉到核心区域那场恐怖的能量波动已然平息,正带着几名绝对忠诚的心腹魔修,焦急万分地守候在广场边缘,却又不敢贸然靠近。当她看到祭坛基座侧面竟然无声开启了一个入口,更看到妖姬陛下不仅安然无恙,还……还亲自架着那个本该被处死的顾白走出来时,她脸上瞬间布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极度困惑!
“陛下!您……您没事吧?”青萝快步冲上前,目光如同最精细的扫描仪,惊疑不定地在妖姬和昏迷的顾白之间来回扫视。她预想中顾白血肉横飞、魂飞魄散的场面并未出现,这完全颠覆了她的认知和预期。尤其是妖姬此刻的神情,那种罕见的、毫不掩饰的茫然,眼底深处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与空洞,更是让青萝心头掀起了惊涛骇浪!这绝不是平日里那位就算濒死也要维持绝对威严的魔主!
妖姬抬起眼,看向青萝,眼神似乎没有完全聚焦,声音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疲惫和沙哑:“他……昏迷了。带他回去……找个地方,看管起来。”她没有解释前因后果,没有流露出半分往常对顾白那种复杂的、糅合了恨意、执念与利用的情绪,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吩咐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却又不能丢弃的物品。但正是这份“看管”而非立刻“处决”的命令,以及那平淡语气下隐藏的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让敏锐的青萝立刻捕捉到了其中不同寻常的气息。
“是……是!属下遵命!”青萝压下心中的万千疑虑和惊骇,连忙示意身后两名同样目瞪口呆的心腹魔修上前,小心翼翼、甚至带着几分敬畏地,从妖姬那看似单薄却依旧不容亵渎的肩膀上,接过了昏迷不醒的顾白。
妖姬看着顾白被两名魔修搀扶着带走,自己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离开。她微微仰起头,望着天边那抹越来越亮、逐渐染上金边的晨曦,怔怔地出神。清冷的晨风吹拂起她有些散乱的墨发和破损的衣袂,背影在渐亮的曙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寂寥,又透着一股深深的迷茫。
她努力地回想,试图抓住脑海中那些飞速消散的记忆碎片,却只觉得关于某个最重要身影的一切,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正在加速消融,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和一片模糊而耀眼的光晕,以及一种无处寄托的、蚀骨铭心的悲伤。
【……白……阿白……】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可是这里……为什么还是这么痛……】
一滴冰凉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悄然滑落,划过苍白的脸颊,留下了一道湿凉的痕迹。她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去那滴泪珠,低头看着指尖上那点微小的湿润,绝美的眼眸中充满了更深的茫然与无措,仿佛不明白这液体从何而来,又为何而流。
遗忘,有时远比铭记更加残忍,因为它连带着痛苦的原因一同剥夺,只留下空洞的伤痕。
而此刻,在昏迷的深渊之中,顾白的意识却并未完全沉寂。他仿佛漂浮在一片由温暖秩序之光形成的海洋里,身体每一个受损的细胞都在被柔和而强大的能量滋养、修复。
与此同时,在那场能量风暴中被动捕获的、大量关于“秩序之契”深层结构、魔核内部秩序与混沌纠缠的原始状态、乃至那枚血玉簪与残魂之间诡异联系的碎片信息,正在他潜意识的海底激烈地碰撞、重组。混乱,却隐隐指向某种更深层次的、尚未被理解的规律与可能性。一场无声的蜕变,或许正在这极致的寂静中悄然酝酿。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重新面对这个世界时,等待他的,必将是一个因妖姬记忆残缺而变得更加难以预测、更加扑朔迷离的未来格局。